诏狱里,一名眼熟的禁军带着身着黑色斗篷的叶少虞进来,看起来费了一番心思乔装。
贺兰决看到来人本是不屑,便故意拿话刺他:“陛下若是来找我讨要账本,恕无奉告,任由陛下杀之剐之。”
怎料叶少虞却不为所动,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浅色的眼睛里映着灯火的冷晕:“朕不想杀你。”
贺兰决闻言冷笑一声,俊朗的面容逐渐扭曲:“陛下自然不想杀我,您要看我苟延残喘,在您脚底下卑微膝下才好。”
怎料叶少虞并不理会他的蛮缠。
直到贺兰决的怒火被那双浅瞳里的寒意一点点消退,他才不急不忙地开口道:“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可能恨错了人?”
贺兰决沉默不语,撇过头去,以此来表示自己的抗议。
叶少虞反倒是难得对他有耐心起来,步步诘问:“是谁一直在故意加深你对我的仇恨?”
“是谁设计让你在爆炸那晚被贼喊捉贼,祸水东引?”
“是谁一直在对账本耿耿于怀?”
一连串的诘问下来,让贺兰决的心都凉了半截,整个人都浑浑噩噩。
“朕是天子,要杀你还要搞那么大动静?朕可不在乎什么名声,”叶少虞冷漠地将他无所遁形的惶恐尽收眼底,“反而,有人越是自卑,越是视那好不容易挣来的点滴名声为圭臬。”
是啊,他其实一直被沈练故意往叶少虞的方向引,甚至沈练还没有具体说什么,自己倒先义无反顾地恨上了。
一直到见到阿姊,听她痛骂以后,他的理智才渐渐收拢回来。原来从一开始,沈练接近他就是有目的的,他如此害怕账本,大抵是因为账本上有他的姓名。
或许,就连父亲也只是沈练的一颗棋子,正如阿姊说的那样,废了的棋子只有死路一条。至于他多次死里逃生,一直以为是叶少虞在其中搞的鬼,可如今看来,不过是沈练一直在借刀杀人罢了。
没错,就连前几日的山崩也是有迹可循的,他后面摸回山体,发现了大量的硝石,去问卫参将也只得了一句“夷州本就盛产硝石”这样轻飘飘的回复。
硝石是火药的原料,那京城爆炸的源头,是否也来自于夷州?
沈练在夷州发迹,那这一切,如果都是他主导的……贺兰决不敢细想他背后的居心。
一路思虑着,贺兰决走了好一会才来到城驿,这里是收寄各种信件、物资的地方,他要把这封信送到阿姊手里,教她不要白白被沈练利用了才好。
进了城驿,里头站了许多人,大部分都是士兵和劳役,年关将至,他们要往家里捎去信件,顺便要些用品。
贺兰决随意挑了个位置排着,却眼尖地看见前面的人信件和包裹都被一一拆开查看。是了,他忘记这里是边关,对于书信来往尤其敏感,生怕泄露城防机密。
贺兰决如今不敢随便相信别人,况且是在沈练的老地盘上,指不定哪些家伙就是他的亲信。于是他兜紧了衣服,从人群中缓缓退了出去。
“站住,”检查信件的人觉得他的行为有些古怪,让旁边的人将他拦下,“你不是来寄信的,怎么会来这里,若是来寄信的,又为何会害怕检查,你到底藏了什么东西?”
夷州地接夜郎和乌丸,夜郎因为赫连敏入质倒还安稳些,可是乌丸却因地物稀薄,越是接近年关便越是肆扰,一直为夷州人所痛恨。
眼看着满屋子的人都用一脸敌意的表情看着他,贺兰决进退不得,要是打起来,数量悬殊之下他肯定是不能全身而退的。
眼见着前面几人已经开始摩拳擦掌,贺兰决一边后退,一边缓慢地弯下身子——他曾在山崩之时趁机藏下一根楔子,绑在小腿上作防身之用。
“且慢——”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外头巡逻的一队官兵突然冲了进来,将驿站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汉子长得人高马大,足足比旁人高了两个头,身形也是一等一的魁梧,走过来便好像一座移动的山。
他威严的眼神掠过在场众人,轻松就把那股子愤恨压了下去。
只见汉子走到检查者的面前,从怀里拿出一块令牌,那些人的脸色立马变了,赶紧退到后面去不再吭声。
汉子从鼻息里哼了一声,转而走到贺兰决面前,又变得礼貌起来:“公子,我家大人有请,请随我去府上。”
贺兰决默不作声地直起身,他来这里的大半个月都是在石场里埋头苦干,很确定自己不认识什么大人。
但是眼下正是处境尴尬的时候,这位大人倒是给了他一个逃脱的机会,所以也只能应着头皮应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