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香炉的灰平了,插上了香火,正好发现父亲和兄长的牌位已经沾上了灰尘,而母亲的牌位却光洁如新,心下里便觉得奇怪。
正拿起来观察时,一张画就突然“啪嗒”一声掉了下来。
打开画,上面画的是一位笑颜如花的女子,眉目与她有六七分相似,左下角写了“颦颦”二字,正是她母亲的小名。
沈无双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虽然母亲在生下自己不久后就去世了,但是她从未设想过会与沈练之间有什么关系,最多是好兄弟的遗孀,所以才对他们一家这么照顾。
生父和沈练从前一直都在边关,难道母亲也是夷州人?
她可以接受沈练要不折手段地至叶少虞于死地,虽然爆炸一事弄得人心惶惶,本身并没有造成什么伤亡。但是牵扯到空印一案,想到因粮价飞涨而处于水深火热的百姓,他做得确实不人道,这也是她心有芥蒂的地方。
如今,她竟撞破了沈练几十年来遮掩不堪的秘辛,他竟如此喜欢兄弟的妻子,难保曾经不会因为心有龃龉而滋生什么事端。
虽然心存疑虑,但是为了不引起动静,沈无双还是把画放回原位,又把父兄的牌位擦拭干净了才离开。
路过庭院时,沈练正在练功,沉重的长枪在他手中如灵蛇般灵活自如,一刺一收之间枪尖破风之声如雷贯耳。
沈无双就静静站在一旁看他耍枪。听说沈练自从军以后就是骁勇无比,每次外族来犯时总是冲锋陷阵,一步步才登台拜将,从夷州小城走到京中。
这本是一则北辰脍炙人口的勉励故事,可沈无双此时却莫名地从心里升腾起一股没来由的寒意,她尽量逼迫自己不去想那最糟糕的结局,如果真是那样,这周遭真是太恐怖了。
在这时,她偏偏又看见了站在一旁拿着汗巾的周叔,对上眼神的一瞬间,周叔对着沈无双咧嘴一笑,她的视线却又无法避免地落到了他手上狰狞的伤口上。
那日他们在逃亡之中,叶少虞曾经刺破了一名刺客的手掌,如今相隔几天,周叔就被烫伤了手,是不是太过巧合了。
寒风凛凛下,她看着周叔那与记忆中有着差不多轮廓的身形,脚瞬间就走不动路了。
如果说他们是专门为了刺杀叶少虞的,可是为何在灯会那晚偏偏要用箭矢,或许她那天判断有误,对方根本没想让她也一起活下来。
已经擦去汗水的沈练看着她一脸苍白地站在风中,像一棵无助的小草般可怜,便走了过去,贴心地用掌心暖着她僵了的手。
“这么冷的天气,你站在风中做什么?”
沈无双想敷衍过去,可是话卡在生涩的喉间,竟是怎么也说不出口。
沈练带着她走到室内,命人拿来手炉和姜茶,才终于让沈无双缓过来一点。
他正想说点什么,阿芷却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主儿,岳公公来了,说是陛下传了口谕,要你早点回去。”
沈无双如释重负,对着沈练盈盈一笑:“父亲,女儿本想多陪您一会,奈何天子之命不可违抗,我先走了,您保重身体。”
沈练叹了口气,无奈地点点头。
直到沈无双一行人离开后,他脸上残存的温情便也消失殆尽,从一个小匣子里拿出两支石榴花簪子把玩。
一支是琉璃制成的,工艺精美,花瓣皆栩栩如生,可惜上头布满裂纹,正是沈无双在灯会上所遗失的。
另一支是玉髓质地,匠工痕迹很重,甚至不少地方都有些粗糙,是很多年前他被提拔为校尉时在夷州城最好的首饰铺子里买的,当时花了好几个月的月银。
那时颦颦来军营里,他想着马上要到她生辰,特意准备了簪子揣在怀里,想要给她一个惊喜。却见她一跑一跳地过来,天真烂漫地向他炫耀手上的镯子。那镯子质地莹润冰透,就算是他这等穷小子也知道是个宝贝——那是谷清明从京城带来的。
簪子终究没送出去,他总觉得自己总会有出人头地的那一天,一定能给颦颦买最好的东西。
等着等着,他尚未功成名就,她就穿着一袭如火的嫁衣,一脸幸福地登上了花轿。谷清明走在前头,骑着高头大马,玉树临风,满夷州城的百姓都无不赞叹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那些年来,谷清明就像一颗明珠,光鲜如许,而他就是明珠旁的一点尘埃,等待着别人捎带过的停留的眼神。
思绪收拢,沈练重新将玉髓簪子收好,至于那支玛瑙簪子,他看都不看就摔到地上,落得个四分五裂的下场。
沈练看着站在一旁的周叔:“今日难为你自伤手掌,可惜你原本觉得大大方方地展示出来或许小姐不会起疑,但是她明显就已经有了疑心。”
他的表情掠过一丝阴狠:“告诉咱们底下的人,如果再次遇见小姐,无须手下留情,她已受人蛊惑,与那暴君沆瀣一气,我们要做,就要做到斩草除根。”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