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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蛇盘山:鸟兔奔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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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不该你杀……”

“该官府杀?横竖都是一杀,何苦还挑人?”

“出家人不问俗家事。伤损生灵都是伤天地和气。若官府拿了他去做工也好,就是一杀,也不过多添一条命进去,多杀多灾,枉死城便由此而满。”接下来却话锋一转,道:“何况这是按大了说。按小了说,杀戒是佛门首戒,若是犯了杀戒,和尚也做不得,你我还说什么赌局,都做了风。从此便无任何瓜葛,你自向东我向西!”

前面一些话都好似放屁出风,只这最后一句震得悟空登时冷静下来。

这几句话间,那一地的喽啰都得命逃起,连兵刀也不拿,纷纷作鸟兽散。玄奘看他们逃去,忽想到那山间的老者,忙扯悟空道:“悟空!你须去救那老者一救,强人一去,恐他遭劫!”

悟空皱眉冷笑道:“师父好没算计,却才叫我别打杀他们,又叫我去救那家老人。我若教他赶紧跑了,这伙强人不是刚好没了营生?你看这周围还有几户人家?那些人就是要劫那老人,也须懂得‘取卵不能杀鸡,捕鱼莫要绝苗’。要是一旦绝了营生,他家大业大又饿死几个,别说又是我犯的杀戒。”

玄奘长叹一口气:“我说不过你。”转身回看,东天已白。却想起出长安前之誓——“不取西经誓不东归一步”,又忍恨回身对悟空道:“无法,你必要去救他。见死不救非理也。”又道:“那贼人若真绝了营生,或就此弃刀归田,就此解散了也未可知……”

悟空却云淡风轻一转身,手一摊道:“他与我又无干系,救他怎的?”

这一转身却没听身后回音了,悟空心奇,忙回头过来,就见玄奘拄着禅杖,身子发抖。他大惊,一步跨回来扶着玄奘道:“师父、师父,怎么气成这样?”一面说一面拍玄奘背,帮他顺气,道:“阿弥陀佛,若气坏了你,我的罪过比砸了天宫还大了……”心道:少说再压个一千年。

玄奘闭了眼睛,只无心听他讲话。悟空见他如此,没奈何道:“师父,不是我不去救。不瞒你说,昨夜我钻窗去听他家外间讲话。原来那张老儿的儿子就是这劫道贼首的三弟……”玄奘突然睁了眼睛,又听道:“师父你不见那家的儿子,他老子那般一个病样,他儿子牛高马大,有的是寸劲儿,一身兽皮好袄,也不管他老子在家穿褐衣葛,就是义子也不该如此,何况是亲生儿子!若真是亲生了,把生父辜负至此,也该让雷公劈他十八道雷,治他不仁不孝之罪!”最后恨道:“你不知,我二人昨日下榻的那件偏房原是他老婆的。那厮因先年不合,逼死了婆娘,现又要强占他妹子。如此不当人子,他老子却只是护着顺着,我去了又能做什么?再说,他断不至杀生父的。”

玄奘沉吟片刻,道:“那他妹子怎办?”

“逃了,昨夜就逃了。”

玄奘大惊:“这如何逃去?东来的路我俱走过,从此处到最近的人家少说也有千里路程,这还是跑对路碰上了。他若跑岔了路,拐到什么虎狼窠里,顷刻丢了性命!”又扯悟空道:“不行,你还得去救那女子一救。”

悟空见他仍是执意,也不废话了,扯了玄奘袖子便往来路走,道:“如此,师父,便东归罢。”

玄奘一惊,猛地把袖子一扯,道:“你自去便了,我誓死不东归一步的!”悟空只得转身看他,又等他讲些什么名堂。就听玄奘道:“想我当年西出长安时,御前请行,发下宏愿:不取西经誓不东归一步。如今离了长安不到一月,誓言犹在耳,如何就敢违背?!”

悟空瞠目结合,突然摇头失笑道:“师父,你不让我打杀强盗,又叫我回救他妹子性命,你又不肯走回头路。我若离了你,说不准那伙强人还来劫的。我就画下辟魔圈,那东西神佛妖魔俱能挡,就是不能挡人。我转身一走,你必立时遭劫。如此还取什么西经?我孙悟空一生从没碰到什么两难,你如今就给我来个三面为难!”

如此陷入僵局。

玄奘活到二十岁,从不经些人事的,如今也前后为难。看左右不是办法,忽想起观音说那禅杖袈裟之用,于是忙从行囊里翻出袈裟穿了,一时红雾缠身、珠光闪耀,复又拿起禅杖,对悟空说:“如此一来可好了。观音说,这袈裟可保我免堕轮回,这锡杖可保我不遭毒害。你可放心去了。”

悟空看他觉得好笑,道:“只砍杀也不算毒害,做了鬼确实不入轮回。”遂转身一脚,踏出土地来。

可怜那土地休息了一夜,又被唤出,正是心肝都焦,跪倒在地道:“小神、小神参见大圣!不知大圣又有何吩咐……”

悟空正是满心火气,焦躁得不行,也没那耐心与他寒暄,只一把扯了来放在玄奘跟前:“看好我师父,我去救个人,去去就回!”没等纵身,就被那土地一拉道:“使不得呀!使不得!”

“如何使不得?”

“哎呦大圣爷……我老土地年纪大了,法力也不济,神僧要是遇上什么山精鬼怪的,我哪里打得过?”

悟空遂皱眉画了个辟魔圈,把玄奘跟土地并肩塞到圈里,道:“如此可行了?总不能连强盗也打不过?”

“使不得呀使不得!”

“又如何使不得?”

“天条天规在上,没有玉帝的旨意,我等小神怎可随意对凡人动法?”

悟空盛怒当头,突然一笑。土地当即就是一个寒战,竟往玄奘身后一躲。

正在焦灼间,头顶九霄传来一声遥喊:“大圣休恼!”众人抬头看时,只见半空中有万道霞光。悟空急纵云上去,只见三四十位神祇,俱是修容整饬、天衣焕彩,执着皂纛玄旗,拿着板斧玉笏,金甲闪亮,玉帛飘扬,值班的把名点,传唤的把身让,道人排锣鼓,佛僧播梵音,乌泱泱一群直教人眼花缭乱。悟空却看得真切,大喝一声:“还不安静!”四下俱寂。

你道来者为谁?这三十九位神祇,虽别个看了一时认点不清,悟空却是扫一眼就心下有数。原来是六丁六甲、五方揭谛、四值功曹并一十八位护法伽蓝。当年奉玉帝之命,下凡攻打花果山的有他,后来悟空遭难,如来又差了五方揭谛在五行山下看押,于是悟空听了几百年他几个吵闹扯皮。

当下金头揭谛走出,躬身一拜,对悟空道:“大圣,我等是观音菩萨差来,暗中保护取经僧的。丁甲、功曹、伽蓝,轮次值日听候,我金头揭谛昼夜不离左右。”

悟空抱臂看他这几十号人,兵甲法器俱备,同五百年前攻打花果山时阵仗一般,遂嗤笑道:“路上逢魔遇怪,可归你们打么?”

答曰:“不能。那西行路上山高水险,不尽的凶魔孽障,我等都是护法小神,恐难敌他。”

“那你们这样阵仗?!”悟空骂道,“既是一个怪打不了,还搞得如此势口,怕这方圆百里不知你们来了?”又对五方揭谛道:“我出山没有一日,观音就差你们来保护唐僧。昨儿的活计还是做牢头,今儿就做镖夫了?”

众神心里都道不好,早知这是个不伏天不伏地混元上真,如今积怒盈胸,遂都怕触他的霉头。惟金头揭谛在前,也只得提胆劝道:“大圣息怒。我等虽打不得妖怪,也好在旁帮衬助力。来时听得大圣与圣僧在下争执,正有难处,我等正好给大圣排忧解难。再说,菩萨知道大圣保唐僧,一力难支,遂又给他安排了三个徒弟,就在后头路上,到时好给大圣作个帮手。”

听闻“三个徒弟”一语,悟空登时眼睛一亮,烦闷怒气也立时消了,心道:好啊!来三个师弟就好玩了,迂和尚一人的火气也不朝我一个人撒。却也不考虑那三人本事如何,怎么助力,这些繁杂一时都忘了。遂对金头揭谛道:“如此你们就在此保我师父,我去做个善事就来。”众神称是。

腾云驾雾东去,凌空纵观蛇盘山,周游不多时即在林中见到那女子,停云下来看时,她已归西多时了。身上肢体不全,衣服也被撕烂,身周行李等物撒了一地。原是昨夜奔命,不期遇着山里大虫,被咬死了。

悟空就地给她垄了个坟堆,也不知她真实名姓,思想着到了阴曹里要开口说是张家之女,却不是做人做鬼都逃不脱,因想起他昨夜之语,遂不立碑,只满山里寻来三根苍翠的树枝儿在上面插了,向着“东南北”,只不向西。转身离去不题。

话说那一众贼人得了命四散奔逃,贼首跌跌撞撞跑回贼营,才大叫一声:“三弟!”只见眼前金影一闪,“砰咚”一声脆响,金瓜击碎白玉盏,他才回神看时,只见那上座右边的人惊目圆睁,天灵凹塌,霎时七窍迸血,从座上滚将来,扑在尘埃里,不动了。

满堂哗然。

左位上的贼迎下来,扑倒在三贼身上哭喊,那正眼见了三贼死状的二贼却是跪倒在门口,瞠目不动。众宵小忙闹中,忽一人看到旁边轻轻落下的人影,遂大叫道:“他!是他打死了我们三哥!!”

悲愤交加中,大贼一时被冲昏了头脑,随手抽了旁边喽啰的佩刀就冲上去,悟空只拿棍轻轻一拨,碰在刀面上,那刀登时粉碎,那贼也立时一扑,跪倒在地,叩头哀告。

悟空一只脚踏在他肩头,问道:“杀了多少人了?”

那贼惊吓过度,口齿不清,支吾道:“不……不知、不是,没……没有……”

一棍敲在脊梁上,那贼就是一扑,七窍迸血,不动了。

见闻这一切,堂上众人已是吓得哭的哭、叫的叫,想逃的腿脚已软,遂拿手爬着挪向堂外去,其余的尽在告饶。

悟空不理这一切,本想走了,又想起那糊涂师父的美好幻想来,遂走到那二贼跟前,对他道:“这一众人可耕得地么?”

那贼如梦初醒,忙叩头哭道:“耕得!耕得!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啊……耕得!耕……”

“即日起去耕田,给山下那姓张的老头儿当个义子。他儿子死了,你就与他养老送终。这蛇盘山水土不好,地利无有,你等需加倍努力,一年按时节供奉土地,勤置生产。到死了归到地府,我教阎王查你的作为,若还有杀人越货及懈怠之事……”

“不敢!不敢!爷爷,不敢啊……”

“……立时打入黄泉里,永生永世由泉水剔皮冲骨,将魂魄洗净,一日不净,一日不得超生。”

那贼已吓得软倒在地,便不能禁,口里还胡嚷些什么,已听不清了。

悟空腾云回转,见玄奘并土地被一众神祇掩在金光里。玄奘倒是好整以暇,兀自念经禅坐,那土地却是急得似热锅蚂蚁,兜兜转转不见悟空回来,头脸上汗如雨下。一转身,见云霄里悟空一个筋斗翻至,浑身一震,喜上眉梢,忙走出迎接,抱拳、作揖连声道:“大圣回来了!大圣回来了!大圣行善可顺利?”

悟空拨过他递出去的双手,只去扶玄奘,对他道:“师父,徒儿依你所言去救那女子,只不期仍是去迟一步,他已在夜里遭了虎了。”

玄奘听闻一惊,看看悟空,又望空长叹一声,道:“也罢!也罢!命该如此。悟空你去辞别众神,待我与那女子念二十遍《往生咒》,助他超生。”

悟空听言却没动,对玄奘道:“师父,别的都依你。只是这‘请神容易送神难’,何况是菩萨差来的神仙。他等是奉命来保你,这一路都要轮值陪的。可能不好送动身。”

谁知玄奘听了这话,却是皱眉定了片刻,又低下头去,似是突然失魂。悟空见他脸色不好,知他心思,他也不想这一路神祇跟着,与被押送一般。遂对玄奘说:“师父你也莫恼,徒弟也不想他跟着,押镖一般。你且坐,我这就上去送走他们。”遂纵身而起,至九霄上,对众神喝到:“我老孙回来了,还不速速收了掩光?!”慌得众神忙收法器,将些皂旗也折收起。

悟空扫视过众神一圈道:“我师父怕吵,路上有我都够了。还收三个徒弟也是给我用,他都不需要。你们这些小神非亲非故,他看了更生厌烦。整日里锣鼓喧天、好大排场,他老人家嫌都来不及,不如趁早散去的好。你们回去就可原话禀明观音,教她不用再费心思。如若还有商量,让她亲自来找我。正好我也有事找她。”最后一句是思量着让观音取了紧箍。

众神不敢回言,遂诺诺告退。

悟空按下云头,见玄奘已念完了《往生咒》,起身等他。待他走近后,道:“那土地是我让他走了,你不许再追他麻烦。”

悟空笑道:“师父说哪里话?他要走,我还能捆了他手脚不让他走不成。再说,就是他的仙位低我,要请示过我再走,你也是我师父,就如老子一般,他敢不听儿子的,他都不能不听老子的。”

玄奘已不想斥他贫嘴,只忖这上路没有半日,历事已多,心下有些憔悴,遂摇头,叹一口气走了。

山林鸟鸣清脆,等春来草木萌发向自由,此间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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