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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蛇盘山:鸟兔奔山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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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题记

只见十数个人尽是执着枪刀棍棒,举着火把,一路凶神恶煞来打门。那老者听得门响,急急披衣就要开门,被儿子抢先一步开了,那门外一条莽汉一跨就抢进门来。悟空急变作了飞虫,钻窗进去,叮在桌几上,听他几个讲话。

那莽汉把他一口朴刀扔给旁的喽啰,看那家的儿子一眼,道:“三弟,午间说好的,晚上回去吃酒,怎么这时还不到?大哥等得心焦了,着我来问你。”

“正要包几个菜去,这左右又找不到甚么下酒菜,想到最近营生越发难做了,故此正在焦恼。”

那汉听得此言,也是一阵捶手跌足。

这时,老者终于插进话来,只向他儿子问道:“你又劫了哪家庄、哪家寨了,怎么就说‘营生难做’?想是官府查到这里来了?”

“哪里有甚官府查来!我又去劫哪家庄寨!只是这几十年,把周边村寨都打劫干净,就是当年逃荒避罪的,都禁不得扰,逃回国境里去了。本来这蛇盘山就没几户人家,兄弟的大买卖都指望来往商贾。自两年前,那鹰愁涧里来了龙,卷人马匹吃,商贾绕道,这里就更少人过了。如今方圆千里除了你这户人家,哪里还有一点烟火?”

一伙人正在静默间,那老者却看着受屈,两个高堂上位都教儿子并他二哥坐了,垂手立在一旁,跟个做事的一般。他儿子方生了一会子气,突然看父亲立在一旁,“诶”了一声,道:“你怎么还在这?方才没听二哥说,都等我去吃酒?还不快寻几个下酒菜!有饭招待和尚,没米养着儿子!”

“和尚?”那贼听得心头一亮:“什么和尚?”

“过路野僧。”张家儿子端起桌上碗就要喝口水,突然瞪大了眼睛:“二哥,有些惊奇!”

“什么惊奇?”

“那和尚长得漂亮……”

“呸!你逼死了婆娘,现在馋起和尚来了?”

“不是!二哥,怎么想这些?”张家儿子声气一高,忙看看后头偏房玄奘下榻处,又凑过去,与他二哥头抵头道:“大凡行脚的僧人,风吹日晒雨淋,没有长得好的。他那样子一看,就是常年养尊处优。头上那个金顶毗卢帽,手上那杆九环锡杖,看着都是价值连城之物。他旁边那个徒弟,也是一身绮绣。你想,哪有这样富养的和尚?说不好是唐国里来的高僧……”

那贼听到前面如恍然大悟,听到中间是喜上眉梢,听到后面却大惊失色,连连摆手道:“劫不得!劫不得!若真是高僧,我怕冲撞了三宝,上头菩萨怪罪,我下辈子就不好活了!”

“二哥糊涂!”张家儿子低骂一声:“山上落草,还有不冲撞三宝的?你、我,并上大哥,手上人命不知多少条,要真有菩萨,我等来世俱做了畜生!这倒罢了,做畜生才几年,下下辈子又是一条好汉!似那积德行善的,从来也不见成一个活佛!二哥别失了划算。”

二贼正商量好事,却教一旁悟空听得又是光火又是好笑。笑的是那贼商量做玄奘的买卖,这确算一难,他好施展身手;火的是,听前头说“逼死了婆娘”等语,不知何意,平生又最见不得些不平之事,故心里光火。

思想间,老者已包好下酒菜,那伙强人推推搡搡挤出门去。悟空却心想着这家的乱象,饭后并不见他女儿,这屋里除了一个厅堂,还并两间偏房、一个柴棚,一间已让玄奘下榻,另一间是家里老子睡处,那女子却歇在何处?于是飞到柴棚,刚现身,旁边两捆干柴一动,一个蓬头人便扑上来,一把将他抱住:“神僧救我!”

悟空急定睛看时,正是那女子,于是一把搀住,道:“你先勿言,待我问你。”那女子点头不语。

“你是何人女儿?”

“不知晓了,却是这家养大。”

“果真二十岁?”

“下月满二十。”

行年二十,身如小鬼,如被剁去半截一样,借光细看时,又与原先饭桌上所见大不相同,脸色尽是憔悴。

悟空原想直问她难处所在,又思及那贼一句“逼死了婆娘”,转而岔一句欲先探明前事,于是简洁道:“你嫂子何在?”

这女子听闻此句,心下明了他已将前事知了。于是颜色一动,含泪道:“早做了鬼了!你不知,你现落脚的偏房就原是他的!”她看看柴棚外面无声,扯着悟空道:“嫂子是抢来的,不肯与贼为妻,一根绳吊死了。那混徒当了鳏夫,如今打起我的主意来了。家里老的没用,管不住他,我怎肯受他玷污!”说着发起狠来:“他若真敢强上了我,我便与他俱死!”

悟空看她形容,真个是黄皮寡瘦,阳世间行走的魍魉一般,突然问:“你平日里做甚活?”

那女子便是一抖,手上却仍是抓着悟空胳膊不松劲,道:“为虎作伥之事,阎王自会算的。”又道:“只是不沾上人命案,别的龌龊,倒也不少。”

冰轮上升,照得那女子面目忽然明朗,他道:“神僧明日可走?”

“不犯天光便行。”

女子便心下稍安,道:“我今晚便逃。那伙人明日必去劫道,劫你等的道。我看神僧本事不凡,到时替天行道打杀了他,否则回来发现我走,必将我拿住,我就是死了!”

“打杀他何难?只是你待要逃往何方?可有去处?”

那女子松劲一般跌坐在地:“没有。哪来那些想?就想逃。奔到山林里,给什么吃了也好,也死得一身自在。”

“若没有去处,便只管往东逃。往东或有人家,或遇商贾,千里之外便入大唐地界。往西是崇山峻岭、妖魔鬼怪,不尽之险。你请勿疑。”

女子不疑,从柴火里拖拽出行囊,趁夜色逃遁了。

悟空看他已走,也不久留,翻窗出去把晾洗的衣服收了,抱着衣服又翻回原先下榻的偏房。落地一看,玄奘已入睡了。他看窗外,此时月上中天,流光如水,自己横竖无需睡觉,又思及明日或有一场好结果,更是兴致勃勃。背着手在房内周游两圈,越发觉得玄奘这身僧袍真是衬得人仙风道骨。又跳上桌盘腿坐好,把周身法力流转了六十四个小周天,还没遇上那伙强人,心上已是兴奋起来。

最后换好衣服,把玄奘僧袍叠好,顺手把他行李等都整顿停当。又想起他明日起来或还做个早课,于是把他纸笔书本又取出来摆好了。刚坐没有一瞬,又出去外头屋里,把翻着的那两块布头子、几根麻绳拿了,裁剪了两个束袖扎起。

这一切做完,他看看月渐西去,于是想着干脆给玄奘守个夜,明早看他要醒,正好先一步给他备好洗漱。这早上的琐碎他都清得基本干净,心想玄奘也着急赶路,如此一来,正好趁早上路。

这一夜,悟空清醒守夜无梦,玄奘内里安禅无梦,逃女夜遁奔命无梦,只一山的贼头酩酊大醉不知鬼吏入黄粱,家里的张老咳痰呛喉哪识阴曹在南柯。

次日清早。

玄奘翻身要醒,悟空已将盥洗端至他床头。玄奘朦胧之间见身旁影动,大惊而起,道:“悟空,你就起了?怎醒得这么早,东窗还未白!”

悟空忍笑,本要直说自己不用睡眠,一看玄奘震惊模样,话到嘴边忽然变道:“弟子一路不敢怠惰,定要晨昏殷勤服侍,好早让师父上了雷音,参拜法王,求得妙典传播远扬,修成玉像庄严体,极乐门前作道场……”然后把沾水叠好的巾帕一把塞到他手里。

“你……”玄奘本要斥他不得耍嘴,忽又闪念:“莫道他真有这等悟性,忽然回心转意……”直等悟空将巾帕塞到他手里,这两个念头登时断绝,人却僵在哪里,差池一瞬才又将巾帕浸进水里,不看悟空道:“你不必这等服侍,自去玩会子罢。”

悟空看他这样反应,也是心上一冷,从昨晚起的热燥兴头忽然就退了二分。更觉出玄奘一点高傲性子来,也不惹他,蹦跳着出去了。

玄奘却是心里不好,盥洗毕又看见桌上摆好的纸笔书本,知是悟空给他早课做的准备,又看一旁行李等也摆得妥当,搭包、禅杖俱放在一处,离门也近,拿了就可即行,心下更是落魄、惶然。却想出去与悟空说明,不必他如此费心,又不想将这些话出口,又有些不知如何讲明处,遂大叹一声,叹罢忽觉自己已乱心,只好烦闷里先做早课。正是:心乱如何可参禅?木鱼响处平添烦。这一番早课也做得不顺,急急收拾出门去了。

二人早别老者,踏晨霜上路了。

此去路途转入山林,比之原先土路,更不尽的崎岖难行。玄奘以禅杖撑地而走,一是取经意急,二是心里无名的烦闷,脚下不住地加快。悟空却不像先前那般跳脱,只在玄奘身前三两步处,若二人隔得远了,就在路边采采草花、拨拨残雪,玩耍一会子,也不刻意等他,也不刻意折返,心里知道玄奘看了定是不好想。如此倒也相安无事一阵,俱是无话。须臾悟空寻思,还是把前事表明,遂言道:“师父,我是天生石猴,吃喝睡眠都不必,只是餐风饮露,自有天生地养。昨儿晚上耍了一夜,不曾睡觉,故早上能做些准备。左右我闲不住,不如多做些,又不劳累,我还乐得自在。”又笑道:“若是都不做,不活活憋煞了我。那五指山下无尽岁月,我都无事可做,今番出来了,少不得有两日闹的。往后走惯了就好,这几日就还请师父多多担待。”

这一番话恰说在了玄奘心梁上,早上那点烦闷登时解了。心想悟空竟似能读他心一般,有些奇,又有些舒服。却又思起自己这一番扰乱,气度俱无,另又升起些懊恨。一入识海深无尽,无尽烦恼自扰之。自知如此思量下去是无尽自扰,于是默念《心经》,抬首前行。

悟空看他脸色变化,俱不避人,浑然似不在意、不知觉外人在否,又看看前路曲折,心想玄奘对人就像对脚下的石头,跨过去只是不思之举,过后皆忘。天地之间,虽刀山火海,他却只是自思自忖去应对,更不将些人事略放心上。于是心下快意,让玄奘走上前去,自己兴致一来,劈手折了条树枝拿在手里,修平上面枝杈,是条樽口粗细的木棒。他就在路边捡个松果,拿木棍一颠一颠地打着,几步追上前去。

正走处,忽听两边山头一阵嘈杂,如倒下人海刀兵之声,眨眼间是火把攒头,三十多人闪出,横在路前,个个枪刀棍棒明晃晃、铁铮铮,虎皮花裘缠身。为首一个贼头喝道:“和尚!那里走!”

悟空见之心喜,转头却是一脸正色,对玄奘道:“师父,你先走!等逃远了我自去赶你。”

玄奘却是唬得一跌,要折在草科里,幸得禅杖拄了一下,方才站住,心里茫然生愣,听了悟空话只道:“好,好。”遂抽身要走,却是一踅,转向旁边山岭。

转回头来,悟空喜不自胜。自出山以来,第一次架打在此处,只是对面的不是大罗金仙、虎狼魔头,周围又有些不开阔处,施展不开手脚。手刚抬起想掣出金箍棒,只可惜一棒过去,他等尽归了尘土,于是刚好拿手上的木棒耍耍。

却说玄奘提起僧袍,飞身奔离战场。不到二里却心头一醒:有道是“好手不敌双拳,双拳难敌四手”,管是悟空神通广大,也许在那三十余众前吃了亏。于是脚跟一踅又是折返。跑两步又一停:他这番回去,可帮得忙么?不停片刻又是赶,心想就是为他收尸,也好给他念二十遍《往生咒》。

于是火急火燎又跑回在半山上,抬首一看,大惊:只见散落一地的兵器,并一地的喽啰翻滚哀嚎在地。旁边的贼首本不欲出手的,这番见了自己弟兄皆被放倒,更是有心想跑,却不想在弟兄面前失了威风,遂大喝一声,举刀上前。那一刀下来,胸、腹、两腿俱是敞亮,不尽的可打之处,悟空看得好笑,遂错身一躲,有心再玩两合。却不想这一错身,恰好看见半山上玄奘站处,心道不好,手上一晃,那木棍脱然褪色,金光晃亮,就如着火一般。

玄奘看他突然变了兵器,大叫一声“停手”,那边悟空迅速一棒正当那贼后心,若是中了,登时性命付阎王!却就在此千钧一发之际,玄奘飞身扑去,直直往金箍棒上撞,悟空一双眼忽地睁大,半空中硬生生拽住劲儿一撒手,金箍棒瞬间散作漫天火星。却定睛一看玄奘拦在那贼身前。那贼知得了一点生机,忙旋身飞上旁边山岭。

此一去是鹰上青天、鳞入河汉,再莫想打杀得了。遂扬手五指一张,那半空的火星就似飞鸟投林般聚拢,扑簌簌一续若后羿之箭,再将手一挥,便火镞一般射向那贼后脑。

长杆后追,飞凫雷影。玄奘一时目眦欲裂,便大喝一声:“孙悟空!”这一声却是心惊,金箍棒堪堪停在那贼后脑半寸距离,悟空五指一收,看着那厮逃远。刹那间,犹带火星的金箍棒散作漫天飞火,冲透了半座山林。

悟空咬牙切齿,一个转身迈两步,又踅回,指那贼逃了的方向道:“我这一棒若不停,你待要怎样?”

玄奘喘息方定,看他道:“你要是敢一棒下去,不必说打出三长两短,就是有这动作,你我即刻分道扬镳,师徒缘分一刀两断,你可敢试试?”

这句却激起悟空脾性,他张开手道:“师父,几个劫道的山匪到底哪里又惹了您的怜惜,就要拼死保他性命。莫不是你看他打家劫舍也花了力气,好歹是门营生,想着自食其力也有功果,命该老死,不该横死在我手吧?”

玄奘一时被说懵了。他睁目闭气了片刻,才道:“不是这等说。”想想却觉这理实在不必说的,一时疑心竟还有人不知不成。他道:“生死有命在天……”

“那我便替天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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