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叶青悟被他跪得一脸茫然,她俯下身,想扶起他,她的影子印在唐云舟身上。
唐云舟执拗地直着身板:“我想求叶姑娘教授我武艺。”
“啊?”
唐云舟斩钉截铁地重复了一遍:“我求叶姑娘传授武艺。”
“你不是会武功吗?”
“……”唐云舟想开口,但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以前也觉得自己武功很好的,可入了江湖,才发现,除了箭术,自己的功夫竟一无是处。
叶青悟看着沉默的唐云舟,口气有些复杂:“你……你也想学马步?”
“……”唐云舟一愣。
叶青悟蹙了蹙眉:“那你也去后面扎马步吧……”
“……”
从此,阳台山的山坳里,伫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被冬日冻得梆硬。
屋檐下的冰棱此消彼长,冬日的夜晚,阿阮冷得连呼吸都凝住了。
叶青悟在屋子的一头写写划划,不知在记录着些什么。唐云舟在屋子的另一头盯着墙角的青锋剑发呆。阿阮在屋子的中央,胡乱吹着笛子。
唐云舟怔着神,不知不觉,目光飘移,模模糊糊望向了叶青悟。她穿着狍子毛皮衣裳,在他的眼中晕染成一片棕灰。
那片棕灰弥散开来,唐云舟忆起这些天,他一直不敢认真去想的那些事,那些他看不透的阴谋、那些他无法忘却的滔天仇恨、那些自己无能为力的自责,那场触目惊心的雷雨……
就连在梦里,他都会浑身是汗的惊醒,全身弥漫着空落落的慌。从此他连做梦都紧紧箍住自己,不敢让自己梦到前尘旧事。
他已经好久都没有回忆过往事了,他的父亲、他的师父、他的兄弟、他爱的女孩……唐云舟脑中像走马灯般闪过他们的脸。那些熟悉而又陌生的面容突然靠近,又忽然扭曲……
“啊——”唐云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这声惨叫强行将他从无边无际的创伤中拉了出来。
“唐哥哥,你怎么了?”阿阮关心的容颜,在他的眼里渐渐清晰。
阿阮身后闻声而来的叶青悟,拿起了他的手腕诊脉。
“我没事……”唐云舟周身是汗,他的眼睛还不太能聚焦,隐隐约约在阿阮的手中,看到块翠绿。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那片绿色。那抹绿凝结成了一根长笛,那是阿阮每晚拽着睡觉的宝贝。
叶青悟切着唐云舟的脉,心中大为不解——他的脉象甚是急促,可他身上的外伤和内伤早就都好了,怎么总是三五不时地发作些风疾。
这厢叶青悟按着唐云舟的脉,拧着眉头思索。另一边,唐云舟摸着阿阮的小脑袋问道:“阿阮,我教你吹笛子好不好?”
“真的?你会吹笛子?”阿阮惊喜地看着他。
“会啊,我来教你好不好?”
“太好了!”阿阮惊叫着举起竹笛。
“阿阮。”叶青悟被她吓了一跳,用手指向她笔了一声“嘘——”
阿阮一缩脑袋,吐出了舌头,冲着唐云舟做了个鬼脸。
唐云舟低眉,那双眼睛狭长清冷,但柔和的下颌线弯出了一抹笑意。他抬头望向叶青悟,火堆的映照下,她凝脂般的肌肤,透出江南烟雨的温润。
他垂下眼,自从被羯人俘虏后,只有在山里的这段日子,他才稍稍感觉有些安宁。纵使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回忆侵袭,但每次看清眼前的叶青悟与阿阮,总能让他重新平静下来。
叶青悟并不知道唐云舟弯弯绕绕地想了这许多,她抠着他的脉搏,指甲有些发白,心中百思不得其解——不对啊,他身上的伤确实已经痊愈了。那他到底中了什么邪,这三天两头的瞎嚎。莫不是这世间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顽疾?
唐云舟被她掐得有些痛:“嘶——”他清冷的目光中飘出一丝委屈。
叶青悟完全没有感觉他的不适,她的三个手指在他的脉搏上逐节探按——究竟是哪出了问题了?
叶青悟边思考,边用另一只手捧起唐云舟的脸。只见他面色温润,血色充盈,不见病色——怎么看都没有问题啊。
唐云舟的脸被她置于掌中,来回转动。她锁着眉,手指一用力,按住唐云舟的牙关:“舌头伸出来。”
屋子里的篝火有些昏暗,她凑近唐云舟的嘴细细瞧了瞧他的舌苔——白苔津润,不像有病啊。
她的距离太近,唐云舟颤动着的双唇,灵敏地感觉到了她的鼻息。他一动都不敢动,深怕一个不小心就……火光下,他白玉般的脸颊上印出了一滩红晕。
叶青悟难以理解地松了松手,与唐云舟拉开了一段距离。她的双眼一下子落进了唐云舟那水波荡漾的眼眸中,她被那双眼睛吸引,一时呆住了。
两人四目相对,仿若被冬季的寒风冻成了冰雕。
阿阮举着小脑瓜,在他俩中间,左探探右看看——唐哥哥和娘为什么都僵住了?嘿嘿,好像有什么好玩的事情发生了!
在三人间的暖意中,冬日渐渐消散。
山中的时间若静止了一般,只有寒来暑往,秋去春来,才让人感到日子正一天天过去。
又是一年春来到,阿阮正在春风中思索着,这回要编点什么送给小渔童。她的双手伸着,每个手臂上挂着一桶水。她身边的唐云舟满脸汗水,他胳膊上的水桶,水面被春光打乱,碎成一团。随着时间过去,他的腰渐渐往下沉。
忽地二人的脚被两块木桩击中,那是在一旁淘米的叶青悟随手用真气甩过来的柴火。
阿阮被击中后,挂着的水桶荡了荡,水洒出了一半桶,但身下的姿势并未变形。可边上的唐云舟被这一击,直接脚下一滑,身子倾倒,手上的水泼了他一身,还溅湿了阿阮的脚。
唐云舟挣扎着站起来,耳边传来叶青悟幽幽的叹气声。他抬眼望向叶青悟,她正用手拨弄着陶罐里的水,麦粒在她的指尖游走。他有些怀疑,刚刚那声叹息,似乎从未发生过。
“唐少侠。”叶青悟柔暖的声线撞开了他冰冻的耳膜,如春风般和煦,动人心弦,“从今日起,你每日贴着墙练习,早晚各加练半个时辰。”
“好。”唐云舟惭愧地答道。
“阿阮。”叶青悟端着洗好的麦粒转过身。
“姐姐!”阿阮扬起明媚的笑脸。
“从今日起,每日午后,跟我学《竹芒簪法》。”叶青悟边走,边抖了抖罐子里的米。
不经意间,她听到了阿阮咬着下唇的坏笑。她脚步一顿,耳边传来了唐云舟用桶打水的声响:“阿阮,你也把桶里的水装满。”
阿阮闻言,如同一只斗败的公鸡,垂头丧气地耷拉下了胳膊,刚刚洒得只剩下半桶的水晃来晃去的:“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