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年先安妮一步进了房间。他看到安妮熟练地从储物柜里拿了些压缩饼干放到伊安面前,又面带笑容关怀了对方几句,才向这边走来。
房门刚一合上,安妮脸上的表情就垮了下来。
“你一直不接我通讯,我还以为你死了。”
“其实也差不多……”徐年低声咕哝。
“什么?”
“我说,我的通讯器坏了。”徐年一脸诚恳。
安妮皱皱眉。
“算了,活着就行,反正这些天大家都差不多……那个上城人——”她往关得死紧的门瞥去一眼,压低声音道,“你找机会把他抛掉。”
徐年愣住:“什么?”
“越快越好。”她一瞥徐年沾血的手,“你可别告诉我你舍不得!”
徐年下意识舔了一下自己的牙齿:“不是……你不要他的尾款了吗?”
“没用了。这几天闹得翻天覆地的那个厄里倪厄斯,正在全城追捕上城人。别看二区现在还在我们手里,我看秃鹫那帮傻叉现在在做的那些事……呵!”
安妮烦躁摆摆手,一屁股坐回床上。她伸手向床头柜,那上面摆了一瓶喝了一半的酒。但她最后只是抓了下玻璃外瓶,旋即右手攥成拳搭在桌面。
徐年想起安妮刚才骂出的那句响亮的“傻叉”。他很少见安妮这么生气过。
“他们到现在还觉得厄里倪厄斯只是一群不入流的疯子。谁家不入流的疯子有能耐把金色梦乡给炸了?他们还打算等明天上城那边过来,跟上城人投个诚,把厄里倪厄斯一起围剿掉,这件事就算过去!”
安妮越说越气。
“投诚?上城那边巴不得我们这里越乱越好!况且在下城的上城人有几个有身份的?他们才懒得为他们耗费自己的精力,只需要等我们彼此慢慢消耗!厄里倪厄斯表面冲着上城人去,实际上侵吞的全部都是我们秃鹫的地盘,都是在跟我们的人打!
“还有豺狼——我看他们改名叫鬣狗好了!前天我们好不容易在厄里倪厄斯手下守住三区,他们就闻着味儿赶过来,愣是咬下了一大半地盘!”
徐年默默听着。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呢?”
“我不知道。”安妮说,左脸上的疤痕随她开口颤抖,“我就算知道也没用。我连组长都不是,他们根本听不进我的话。”
房间里沉默片刻,只剩窗外呜呜的风声。
“……总而言之,你最好快点跟那个上城人分开。”
徐年在风声中开口:“我跟他的合同只剩下一天,厄里倪厄斯一天之内应该还攻不破二区吧?”
安妮的表情变得有些难以言喻。过了片刻,她才叹口气:“这倒不是厄里倪厄斯的问题……这个上城人在黑市的悬赏榜榜首。怪我,当时没查清楚。”
徐年适时做出一副惊愕的表情,同时在心里有了数。安妮并不知道之前发生的那些……正正如他所愿。没必要再把安妮卷入这些事情之中。
房间角落里的备用通讯器再次滴滴响了起来。安妮抓着酒瓶盯了它几秒,一脸厌恶和不情愿,但她最终还是走过去接了起来。在接通之前,她叫住正准备离开的徐年:
“你去洗洗手。”
*
门推开的瞬间,徐年就感觉到一道视线从沙发那边盯过来。但他没有给伊安任何眼神,径直走进洗手间关上门。
伊安的血已经干在他的手上。刚刚沾上的时候他只觉得满手黏腻,到现在,那血已经凝成一层红褐色的痂。他轻轻握拳又松开,粉末便扑簌簌落到雪白的洗手池里。凉水哗啦冲下,徐年拿肥皂搓了又搓,皮肤上仍是留了些洗不去的暗红痕迹。他最后放弃了,关上水。一抬头,面前的镜子映出他的脸。
他有片刻恍惚。镜中人眼下挂着两个黑眼圈,头发长了一些,乱乱扎到脖子,下巴上还冒出些青青的胡茬。额角被枪托砸出的痕迹还很明显,看样子要留疤。在那伤口下面,一双黑眼睛却正闪耀莫名的光彩。他只在赌徒的眼里见过这种光彩。
这是他?
徐年对着镜子沉默几秒,旋即匆忙重新拧开水龙头,双手掬起水往脸上扑。手上未能洗净的血腥气随凉水一同扑向他,他觉得有那么一瞬自己快要窒息。
等徐年从洗手间出来,那道明显的视线又落在他脸上。
这一回他坦然迎上去,走到伊安旁边。果不其然,桌上的压缩饼干仍然是安妮拿出它们时的样子,伊安压根动都没动。即使现在他的脸颊看上去比之前瘦削了一些,似乎还有些发红。
徐年拿起一包饼干:“看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