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没能睡多久。

当破晓的微光还未刺破天际深沉的黑夜时，徐年便从地板上坐起身。他花了几秒钟让自己清醒，随后打算叫醒伊安。然而，他刚一转过头去，就见对方像察觉到动静似的睁开双眼。

警惕心真强。徐年默默取消在夜里趁其不备来上一拳的计划，心中有些遗憾。

他面上自然而然打了个招呼：“您醒得正是时候，早点做准备吧。您想弄成什么样？”

伊安一时没有回答。他似是还没有彻底清醒，只是从被子里伸出手，搭在眼睛上。

“……排。”

“什么？”徐年正套上外套，闻言看过去。

“你来安排。”伊安移开手，露出的一双眼里不见半点迷蒙，丝毫看不出他刚刚才醒来。

**

天刚蒙蒙亮。

白灰的天幕下，一辆崭新出厂的轿车在三区的道路上奔驰。车轮碾过暴雨积起的水塘，溅起一串串泥黄的水流。

坐在驾驶位上的红头发女子不时扫一眼车内后视镜，神情上写满了欲言又止。

在她又一次看向后视镜时，伊安出声了：“爱丽丝，你有什么话就说。”

爱丽丝飞快收回视线，直视前方：“没什么……您这妆化得不错。”

“是吗？”伊安转头，“徐年，爱丽丝说你在变装方面很有天分呢。”

徐年已经放弃揣测这人话语中的弦外之音了。他向后沉在靠垫里，没出声，权当是夸奖接受。

伊安——如果现在还有人能认出这是伊安的话。此时，车里的这个人，肤色暗沉，眉毛粗黑，眼瞳棕黑，就连脸庞的轮廓都有些细微的变动，俨然已经是下城人普遍的面容。旁人看过去，顶多觉得他长相俊秀了些，爱打扮了些，断不会第一时间往上城人的方向去想。

这张脸出自徐年的手笔。当然，变装也是他提议的。

如果先前在一区对他开枪的那些人真的是冲着伊安而来，那么伊安断不能再以真面目示人了。尤其是，他们要去的还是黑市——各类通缉悬赏最初出现的地方。

在给这张脸抹上粉底时，徐年一边感受手下皮肤细腻的触感，一边道：“我只能尽可能在外形上做些遮掩。但你的气质……”他沉思几秒，“到时候驼个背怎么样？”

“我会尽力的。”

“哎呀你别说话！”徐年手一抖，过多的深棕色粉底在伊安的脸上留下两道痕迹。

伊安闭上嘴。淡茶色的眼睛转了两下，而后盯紧面前的人。

徐年被那双眼盯得有些不舒服。抹匀粉底后，他很快退开来，思考片刻，往那双眼睛里啪唧贴了两个棕黑色的美瞳。

这下舒服多了。

这双由他亲手选定的瞳色，此刻正看着他。眼睛的主人道：

“我都不知道你会这些。”

“我几年前学过，后来觉得没什么用，就没再做过了。”

徐年扭头往车窗看去。涂了防窥膜的玻璃映出他的脸。

同样变了装。不过，相比伊安的那种大动干戈，他只是在细微处做了点调整，让突出的地方变得平凡。认识他的人不用费多少力就能认出他。

好久没见这张脸了。他平静地与自己对视。

*

车窗外的景象过了个拐角。

“在这里停吧。”

爱丽丝踩下刹车：“这里？”从导航上来看，这里距离徐年所说的黑市还有足足五公里。

徐年简单道：“开车会被盯上。”他的眼神飘到崭新的仪表盘上，“尤其是，你这还是XX家的新款……”

沾了泥水的轿车停在一个阴暗的角落。

徐年下车，却见爱丽丝头也不回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明明她的动作看上去不快，但几息之间，她的背影就消失在建筑物之后。

“她会跟着我们的。”

紧接着下车的伊安似是看出徐年的疑惑，好心解释：“除非紧急情况，她不会主动出手。”

徐年慢慢道：“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

“如果我遇到紧急情况，她会出手吗？”他不抱希望地发问。

果不其然，伊安的声音里染上了些做作的遗憾：“这个可能要看情况。”

“好的，我知道了。”徐年没让伊安继续说下去，同时心中暗下决心，如果遇到什么事，他一定要把伊安也拖下水。

他毫无心理负担地想。

五公里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当他们以一种闲庭信步的速度来到黑市附近时，太阳已经在天上露了脸。

面前是一个废弃的工业区的入口，金属挂牌已经锈蚀得看不出原本的样子，还有水珠挂在斑驳的表面。

“到了。”

这里便是黑市，位于三区与四区的交界之处。很久以前，这里还在生产金属制品，但随着本就匮乏的资源耗尽，这个钢与铁铸成的巨人从某一刻沉寂了下去。然后，就再也没有发出过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