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年啊,你才三十岁不到,怎么就开始老了呢?”他顶着一张看上去超不过二十五岁的脸碎碎念,“不抽烟不喝酒不嗑违禁品……单单熬夜的副作用会有这么大吗?”
“有没有考虑过是过量使用抑制剂的问题?”
徐年手一抖,差点打翻玻璃杯。然而他很快就恢复了镇定,稳稳把杯子放回桌上,看都没看门口的人一眼。
这些天,伊安时不时就会来这里晃荡,不会做什么,据他所言是看到徐年更容易激发一些创作灵感,同时过来对受伤的保镖表示慰问。这间房间准确来说还是属于伊安的,徐年只是借住,因此他也没法抗议些什么。
管他呢。徐年想。再熬过最后一周,他就可以跟这个人再也不见了。
想到这里他还稍稍有些遗憾。不说伊安的性格有多么恶劣,那张脸摆在那里还是颇有些赏心悦目的……
徐年砰一下以头抢墙。
天呐,徐年,你在想些什么?别忘了这个人是怎么对待别人的,不要被皮囊所迷惑啊!
伊安走过来,皮鞋在地板上踏出轻快的声响:“你没必要模仿那个酒保吧。”
徐年盯住电视屏,权当没听见。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没办法继续无视下去了。
一个红色的圆形果实落到了他的面前。似乎是刚刚洗净,表皮上还缀着水珠。
“……苹果?”
伊安径直坐到旁边的床上:“你知道?”
下城只是缺乏物资,不是缺乏常识。他甚至知道这个果实咬上一口会是什么样:啃上去“咔擦”一声,清脆中带着些许糯意,汁水饱满,果肉清甜……
嗯?他怎么会对这个水果这么熟悉?就好像……曾经真的吃到过一样?
他有过这么富裕的时候吗?徐年陷入沉思。一时半会儿没想出结果,徐年决定不再去想了,转头问伊安:“您是什么意思?”
伊安很惊奇似的:“你不吃吗?”
“……”
徐年喃喃:“我听过一个故事,巫婆在苹果上抹上毒药,吃了就会陷入昏迷……”
“是吗?我也听过呢。看来上城和下城都在听着相同的故事呢。”伊安说,“不过,我更喜欢的是另一个——蛇引诱人类的先祖吃下禁果,从此人类从伊甸园被罚入人间,再也不得见天堂。”
“因为抵挡不过自己的欲望吗?”徐年没太注意伊安的话,“那也太不值了。”
“我倒觉得,他们吃得好呢。比起在伊甸园中无知无觉承受极乐,在永恒的不完满之中挣扎的姿态更美。”伊安忽地靠近过来,距离近得徐年几乎能看清他的睫毛:“欲望是因为有所缺。他们在伊甸园里好像什么都不缺,又为什么会想要吃下这枚禁果呢?”
徐年别开眼睛,随口道:“欲望是无穷无尽的。”
“说得好。”伊安注视着徐年,“但我想,是因为他们在伊甸园里缺失了‘自己’。一个一开始就没有欲望的人是不会被引诱的,能被引诱就代表这种欲望一开始就埋藏在他们的灵魂之中。”
伊安说话的声音低沉而柔和,徐年在自己都未能察觉的某一刻开始听了进去。他转过头反驳道:“这很正常。但埋下的种子不一定就要发芽。”就好比,他想过很多次给伊安一拳,但从来没有付诸行动。
“哈哈,你说得对。”伊安笑,“但是你不觉得吗——克制欲望,本身也是一种欲望。由这永恒的欲望滋生的恶念与善念、怯懦与勇敢、混乱与秩序,一直都将存在,一直都在斗争。这不比所有人都是一个模样,在某种存在的安排下,看似美满却千篇一律地活着有意思多了?”
徐年“哈”了一声:“那或许只是您没有经历过有些人的生活罢了。要是给他们一个抛下一切负累上天堂的机会,他们会毫不犹豫接受的。”
“代价是,抛弃掉作为人类的身份,抛弃掉在人间经历的一切爱恨情仇、悲欢离合。此后时间不过是过客,沧海桑田不再拥有意义,直到对完满与良善的概念也变得模糊?”
呃,这人难道真的是作家。
“……这是不可能的。”徐年最后说,“世界上并没有这样的机会。唯一的终点是死亡。”
“也许吧。”伊安又笑了,“至少这个苹果真的只是最普通的苹果。再放下去就要干了,你确定不要?”
徐年复又把视线投到桌上的苹果上。仍是那么饱满圆润,连水珠都没有蒸干,却莫名透露出一点诱惑与邪恶的气息。
徐年想起了一个被他忽视的问题:“您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伊安毫无边界感地往后一躺,浅色的发丝铺到了雪白的床单上。他随手掀起被子盖到脸上:“今天没见你去吃早饭。”
徐年正拿起苹果,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您又想去哪里?”
“真伤心,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伊安的声音从被子底下发出,“一定要对你有所求才会来关心吗?”
你可不就是这种人吗。徐年腹诽。
但这么一说,他倒确实觉得有点饿了。
苹果入口,他的眉头皱了起来。下一秒,他捂住嘴,差点把果肉吐出来。艰难地咽下之后,徐年方才呼出一口气:“……怎么这么酸?”
“哎呀,这样吗?看样子是中看不中用啊。有机会请你吃我们那边的。”
这人是在笑吧,啊。一定是在笑吧。
徐年有点郁闷。明明前两天才下定决心不再跟伊安有任何工作内容以外的交流,结果一颗苹果就不知不觉破功了。究竟是对方太善于玩弄人心,还是他太容易忘却自己的愤怒?
不知过了多久,伊安仍然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安静得仿佛不存在。
该不会是睡着了?这样想着,徐年关了电视机。就在电视节目的声音在房间内消失的一瞬间,伊安突然开了口:“你的组织那边没动静吗?”
徐年顿感一阵头疼:“这个我会处理的。”
前两天他刚刚恢复了些意识,通讯器就滴滴响个没完。半梦半醒间他直觉现在绝对不是接通的好时机,于是任由它在那里响了。
事后想起来,怕不是有人说他事发当天去过酒吧,因此组织过来确认他的死活来了。那种程度的大火会把尸体烧得面目全非。但是他这样一个小喽啰,联系一次没联系上基本就默认他已经嗝屁。能这样坚持不懈打过来的,恐怕只有安妮了。
但即便是这样,他也不能随意接起。他没法冒这个险。
抱歉啊。他那时躺在床上,听着通讯器滴滴作响,在心里对安妮说。
想到这里,徐年不自觉啃了一口苹果,显而易见又被酸了个激灵。
可是,事实是,他也没想好该怎么处理这件事。从此死遁吗?不现实。改头换面重新开始?不,他不想再经历一遍了。
“你——”伊安看着徐年,开口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被房间里突然响起的座机铃声打断了。
徐年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他还没来得及起身,伊安就从床上坐起来,随手接起。
徐年不得不走到伊安身边,听着从听筒那边溢出来的声音。
“先生您好,这里是金色梦乡前台。有人要找您。”
伊安淡淡道:“哦,我没有客人。”
“好的,那我现在赶——”
“等等等等——”徐年连忙出声,“您能描述一下对方吗?”
“啊?”前台一愣,似乎没想到旁边还有一个人,但很快反应过来,“好的。是一名三十五岁左右的女性Beta,左脸上有一道疤。”
安妮!
徐年示意伊安将电话移到一边,可惜对方完全不为所动,只是挑眉看着他。徐年一咬牙,凑到伊安耳边,踮起脚尖小声耳语道:“是我的上司。可以让她过来吗?”他的声音带上了一点恳求的意味,“她可以信得过。”
回应他的是一阵沉默。就在徐年快要不抱希望的时候,伊安终于松口:“当然。”说着他突然伸手触了下徐年右眼下已经消得差不多的疤痕。徐年猛地后退,半是惊疑地看向伊安,对方却很快收回手,对着听筒温和道:“不好意思,我记错了,确实有人要来。让她进来吧。”
“喀哒”一声,听筒复归原位。
徐年已经懒得去质问伊安的动机。摸就摸吧,反正他也不会少块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