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德温城，冒险者公会的大厅里，几个人风风火火地闯进来。

公会大厅里人声鼎沸，往来的冒险者们穿着各异的铠甲，手里拿着任务单或战利品，喧闹不已。

严寒深冬会阻挡很多人探险的脚步，通常只有火山与南方地区的冒险者还在活动。但迷雾森林是特别的，它从不会被大雪覆盖封路，地面与路径总是留给这些勇敢的冒险者们。

喧闹的人声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可这一切都没能冲淡琥珀小队成员脸上的兴奋。

格木走在最前面，脚步快得像踩了风火轮，一只手死死攥着怀里的留影石，另一只手拨开挡路的人群：“让让！让让！有重要任务提交！”

大厅里的冒险者们纷纷侧目，有人认出了他们：“这不是琥珀小队吗？捡到宝了这么激动？”

“比捡到宝还值钱！”格木头也不回，直奔前台。

前台的小姑娘被他的阵势吓了一跳，手里的羽毛笔都掉了：“格、格木先生？您这是……”

“登记新型魔物！”格木把留影石往柜台上一拍，“我们有证据了！”

前台小姑娘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留影石，起初只是随意扫了一眼，可当她启动后看到湖中那令人窒息的恐怖画面时，脸色瞬间变了，再也没有了平日里的温和，立刻严肃地说道：“请稍等，这种级别的魔物留影，我需要请资历深的鉴定师大人过来。”

说完，她快步走进后台，没过多久，就恭敬地领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头走了出来。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袍，胡子和头发一样花白，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他在公会干了四十多年，经手的魔物材料比在场大多数人见过的都多。平日里极少出面，只有遇到重大魔物登记时才会现身。

一只苍老的手拿起了那块石头。鉴定师把留影石举到眼前，翻转着看了一圈，然后走到窗边光线最好的位置，激活了它。

迷雾，湖面，水声……

老鉴定师看了很久。

他反复看了三遍，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慢，格木想开口，被卡伦一个眼神按住了。

终于，老鉴定师关闭留影石，转过身来。他的表情很严肃

“这片湖，”他问，“在迷雾森林什么位置？”

“中部偏北，”塞缪尔推了推眼镜，“靠近核心区的边缘，而且它出现的领域，没有别的魔物出没。”

老鉴定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迷雾森林……诞生君主级魔物了。”

本来嘈杂吵闹的大厅，靠近接待处的部分瞬间安静下来。接着是远处冒险者的疑问声与窃窃私语，很快变成全场的凝滞。

格木的眼睛瞬间亮了，搓着双手激动地喊道：“君主级？那赏金——”

这下发达了！他完全没在意老鉴定师语气里的凝重，满脑子都是即将到手的巨款。

莉莉却皱起了眉头，脸上的期待渐渐被担忧取代，小声说道：“怎么中部就有这么强的魔物啊？这根本不符合魔物分布的常理……以后我们再进去冒险，还安全吗？”

她越想越担心，语气里都带着几分不安。

塞缪尔推了推眼镜，语气比平时严肃得多：“君主级……领主级只是片区首领，而君主级，是一方地域的霸主，能统领整片森林、山脉或者沼泽，智商接近人类，甚至会制定攻防战术，极具威胁性。”

卡伦没有说话。她的脑子里转着另一件事——如果能成功讨伐君主级魔物，琥珀小队将从黄金级跳过铂金级别，一跃成为银河级冒险小队。那是大陆顶尖团队才能达到的等级，整个布鲁王国都没有几支。

但她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银河级，那份荣耀，距离他们太过遥远，遥远到近乎不切实际。

老鉴定师看着正在一边沟通一边填表的小队成员，他没有说的是——

那个东西，不一定是君主级。

甚至有可能，是传说中的梦魇级。

画面的清晰度不够，角度也偏，但他见过太多魔物，直觉告诉他，这不只是君主级。

他必须立刻上报魔法师协会，还要给与迷雾森林接壤的三国两族王室发出预警，做好提前应对地准备。

此时，门响了，风铃叮当一声，一个人推门走了进来。

今日无雪，甚至阳光很好，可寒风却是凌冽，趁机灌了进来。

灰扑扑的斗篷，棕发，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苍白的下巴和一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

他径直走向任务板，没有看柜台，也没有看大厅里热闹的人群，像是习惯了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灰斗篷的人走到任务板前，目光从一张张悬赏令和委托单上扫过。他的手指修长苍白，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长期握法杖留下的。

梭巡过后，他撕下一张泛黄的委托单，折好，塞进怀里。

转身要走。

卡伦认出了他——是那天在酒馆里问“还招人吗”的那个人，不知道他进队没有，如今琥珀复工了，出于礼貌也该打个招呼。

“嘿！”她扬声招呼，“又见面了！你还在找队伍吗？”

灰斗篷的人脚步一顿，偏过头来，帽檐下露出一双碧色的眼睛，冷淡，警惕，像随时准备逃跑的野猫。

看清是她，那人沉默了一瞬，摇了摇头。

“可惜，”卡伦叹了一口气说，“我们刚刚发现迷雾森林可能变得更加危险了，正要重新商榷接任务的事情，近期不一定会再进森林。”

“……没关系。”声音很低，像是不习惯和人说话。

然后他看见了柜台上的留影石。灰斗篷的人脚步停住了。

那块石头还没来得及收起来，就搁在柜台上，旁边还散落着几张登记表格。石头表面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魔力波动，画面还停留在最后的定格——

迷雾，触手，那轮廓、那颜色、那种在水中缓缓蠕动的姿态——

他太熟悉了。

灰斗篷的人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向柜台边那个灰头发的女孩。

格丽塔正站在卡伦身边，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脸上带着轻松。因为第一次和琥珀的成员探险就意外瓜分了一笔赏金，她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只偷到蜜的小蜜蜂。

灰斗篷的人盯着她，手指一点一点收紧。怀里的红水晶微微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烧。

这就是你找的新学徒？

转眼就把你出卖了！

……我会另外找一个有用的学徒。

他想起江零说那句话时的表情，平淡的，随意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现在，她的“有用”，就是带着一群人去留影刻印他的模样，拿来冒险者公会登记换赏金？

莱德被气了个半死。

攥紧手里的委托单，指节泛白。

他低下头，帽檐遮住大半张脸，看不出表情，然后下一秒，他转身，快速朝门口走去。

脚步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关他什么事。

他已经不是他的学徒了。

那个人收谁当学徒，那个人被谁出卖，那个人被登记成什么魔物——统统轮不到他来管。

他打算接了任务就离开戈德温，往北走，离那个人远远的，离这个追杀一刻不停的鬼地方远远的。

怀里的委托单被攥得皱巴巴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探索神山遗迹。

矮人发布的任务，危险系数很高，近期已经折了许多冒险者进去，以至于报酬越积越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