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戈德温城东,托姆的小店。
小店不大,角落里堆着几捆待整理的魔物素材,空气中混着淡淡的兽皮与草药味——
和他在古苏里据点挑货时的杂乱感如出一辙。
寒风从门缝里钻进去,微微发福的托姆正缩在柜台后打盹。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皮甲外套搭在臂弯,只裹了件厚毯子,左眼眼白泛灰的眸子闭着,平日里总眯着笑的嘴角微微抿着,少了几分和气,多了几分初冬的懒意。
推门声猛地将他惊醒。
“谁啊 —— 哎哟!”
看清来人那一刻,他差点从凳子上滑下去,灰眼瞬间睁大,平日里的精明劲儿一下子全冒了出来,连打盹的迷糊都散了个干净。
江零站在门口,还是一身黑色魔法袍,在冷风中看起来又薄又瘦削,肩上扛着一个巨大的包裹,被厚实的防水布裹着。
包裹重重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震得柜台角落的几枚小铜币轻轻跳动。
托姆立刻凑了过去,脚步麻利得不像刚醒,脸上又堆起了熟悉的和气笑容。
“这次又带了什么好东西?”托姆熟稔得对待他的头号大客户。
江零将布包放在柜台上,轻轻打开。
鹰身女妖、赤腹水蛇、没有什么震撼的魔物,是小兔狲他们训练时猎到的精英级到核心级魔物。
包括有莱德的战利品,其中不能吃的部分,就会被拿到托姆这里换成别的材料或者钱。
领主级的不能杀太多,它们守护着各自的领域井水不犯河水,杀多了会破坏生态平衡。
托姆熟练的仔细清点估价,麻利地将材料分类收好,从柜台下搬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喏,还是老规矩,实价,一分不少。”
钱袋放在江零面前,沉甸甸的,透着金币碰撞的清脆声响。
托姆又指了指柜台旁挂着的几件厚实披风,绒毛蓬松,看着就暖和:
“天气越来越冷了,要不要挑件披风?什么兽皮的这里都有”
江零扫了一眼披风,轻轻推开钱袋,语气平淡:“不用了。”
他家没一个怕冷的。
“这些金币,换成品质最好的羊皮卷轴,越多越好。”
托姆眼底闪过一丝惊讶,笑呵呵的转身从内间抱出一摞厚实的羊皮卷轴,每一张都质地细腻,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可是只供给贵族魔法学院的货,寻常法师想见都见不到,韧性足,能承载高阶魔法。”
他一边递过去,一边在心里暗忖:
能独立制作魔法卷轴,至少也得是魔导师级别了吧?
这才过去三个月,当初那个连治疗药水都分不清的“土老帽”,怎么就变得这么厉害?
简直判若两人呀!
江零接过卷轴,指尖轻轻拂过羊皮表面,确认无误后,微微颔首:“谢谢。”
他没有多停留,抱着卷轴,转身推开店门。
从托姆的铺子出来时,雪已经停了。
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整个戈德温像扣在一只灰白的碗里。
街上的积雪被踩得紧实,留下一串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又被新落的薄雪轻轻盖住。
他抱着羊皮卷轴,不紧不慢地走着。
转过街角,喷泉广场在望。这个时辰本该热闹,但天冷雪厚,只有稀稀落落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而过。
广场中央的喷泉早已结冰,冰面上落满雪,像一块巨大的白色石头。
然后他看见了卡伦。
那个女战士站在喷泉边上,裹着厚实的米白色羊毛披风,长发束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精心收拾过的。
但她没有等人的悠闲——
她眉头紧锁,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广场边那座钟楼,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披风边缘。
江零目光扫过她,没有停留。
他径直从广场边缘走过,脚步平稳,方向明确。
打算找个没人的角落,用新学的空间魔法直接回迷雾森林。
戈德温魔法师协会有大魔导师坐镇,但他小心些,短距离传送应该不会被察觉。
江零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很深,两侧是高耸的灰石墙,墙根堆着未化的积雪。这里听不见广场的喧闹,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他正准备抬手施法——
巷子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然后是笑声。
男人的笑声,粗粝、张狂,混着几句听不清的污言秽语。
江零的手放下来,他的目光越过巷子的幽暗,看向深处。
那里有动静。
还有一个他刚才听见的、很轻很轻的、被捂住嘴的呜咽。
江零沉默了一息,抬脚往里走。
巷子深处,几个男人围成一圈,中间跪着一个人。
灰头发。
精美温暖的白裙子。
裙摆现在沾满雪水和泥污,皱成一团,上面还有几个清晰的鞋印。
格丽塔跪在地上,双手被反剪在身后,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拽着她的头发,迫使她仰起脸。
那张脸是精心收拾过的。
眉毛修得整齐,嘴唇抹了淡淡的口脂,两颊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抹了胭脂,泛着微微的红。
但现在妆全花了。
眼泪混着雪水,把脸上的脂粉冲成一道一道的。
嘴唇上的口脂被蹭得乱七八糟,嘴角裂开,渗着血。
可她没哭出声。
她咬着牙,喉咙里压着一声一声的喘息,像一头被按住的幼兽。
“跑?”拽着她头发的男人凑近她的脸,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
“你他妈往哪儿跑?砂金佣兵团几条人命,你以为躲起来就完了?”
旁边一个瘦猴样的男人蹲下身,捏着她的下巴,左右转了转:
“啧,收拾得还挺漂亮。这是要去会谁啊?小情人?”
几个人哄笑起来。
格丽塔的睫毛颤了颤,不屈地瞪着他:
“他们的死和我没有关系!冒险者协会都鉴定登记过了!他们是被核心级魔兽……啊!”。
拽头发的人不等她说完就把她狠狠往地上一掼,后脑勺撞在石墙上,咚的一声闷响,
“盖尔死了,副团长死了,地精死了,就你活着?啊?”
格丽塔靠着墙,大口喘气,眼神涣散了一瞬,又慢慢聚焦。
本来精心梳理过的灰色及肩长发凌乱地披散遮住了整张脸。
她的视线越过眼前地乱发,越过他们,落在地上某处——
那里躺着一根法杖,被踢到墙根,落在一摊雪水里。
太远了……
“我告诉你,”
那人蹲下来,一把揪住她的领口,把她从地上提起来,
“你今天别想活着出这条巷子。但是死之前——”
他舔了舔嘴唇,咧开嘴,“盖尔是我哥。你说,我是不是该替盖尔收点利息?”
他盯着格丽塔低垂着看不清脸的头颅,好像破败的玩偶,等着被人蹂躏。
眼神黏腻得像一条湿漉漉的舌头。
他开始解腰带。
“按住她。”他说。
几个人立刻上前,抓住格丽塔的肩膀,把她按得跪在地上。
格丽塔的身体开始发抖,
她的牙齿咬得咯咯响,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声音。
似乎是绝望极了,怕急了,却又如此的无力。
那人走到她面前,朝她的衣裙伸出手——
扑哧。
然后他停住了。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开了一个洞。
风刃。
精准地穿过心脏,从后背透出去,带出一蓬血雾,溅在身后的墙上,在雪白的墙面上炸开一朵妖艳的红花。
他张了张嘴,想喊,他惊恐环视,是谁——
然后他终于反应过来,回头,看见格丽塔的脸。
那张被他按在雪地里、狼狈不堪满是伤痕而苍白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