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系办教务处出来后,苏芷屿的心情略显得低迷,从导员办公室领的那张盖有学校公章的报告单安静地躺在书桌一角,像一片偶然落在心间的雪花。
有些凉,带着点酸涩。
她面前是写了一半的检讨,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导员通知她叫家长来一趟的画面。
“对了,三天后,叫你家长来一趟学校,这件事毕竟事关你的人身安全,江瑶的家长那天在场且已经了解到事情的原委。”
苏芷屿当即暗搓搓地翻了个白眼:他哪是了解事情原委,分明是来捣乱的。
一想到要让家长来一趟……担忧就控制不住地往脑子里蹿。
“老师,一定要叫家长来吗?可是我爸妈平时很忙,而且不在黎城.....”
苏芷屿舌尖有些发苦,苍白无力的解释显然并没能打动刘民。
“我父母....”
声音顿住。
“我家在云城,他们工作很忙,过来一趟不太容易。”
她调整好心态后,又复述了一遍,只是依旧起不到作用。
“再忙,孩子的事也是大事。”
刘民耐心听完她的解释,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打电话沟通沟通,周五必须到场,若不然其他直系亲属也行,这是规定。”
规定。
两个字堵死了苏芷屿所有试图迂回的可能。
一年了。
自她沉睡后,已经整整一年没见过家人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时,苏芷屿喉咙有些发紧。
她其实很想念他们,想妈妈做的红烧肉,想爸爸严厉批评她的样子,想哥哥总爱温柔抚摸她头发时温和的笑脸。
所以,打电话给父母是万万不能的,苏芷屿压根不想让家人知道这件事,准确说,是不能让他们知道。
苏芷屿爸妈是那种比较传统的中式家长,老实本分地活跃在各自的领域,哪怕是到了现在这个年纪,依旧坚持在工作上持续发光发热。
苏父苏齐是重点高中的数学教师,一辈子板正严格,教了大半辈子的数学,教学生涯上唯一失败的点,就是教不会自家女儿的数学。
苏芷屿由此从小就在“不准”“不许”“不可以”的规训中长大。
试卷要签两次名字。
一次是在分数上,一次是在错题本上。
桌子上讨论的永远是年级排名和升学率。
对于母亲,苏芷屿其实不介意让她知道,相比于父亲的严肃,母亲性格要温柔谦和些。
每次挨父亲训斥,少不了自家老母亲站出来劝架,若不是母亲在一旁劝解,苏芷屿也不会安然度过那不算愉快的童年。
当然,最令她头疼还是母亲和父亲过于“团结”的那一点,让母亲知道就等同于让父亲知道。
如果让苏齐知道女儿在大学被卷进校园霸凌事件,还闹到了请家长的地步......
苏芷屿甚至能想象出他的表情:
“眉头一锁,眼镜一推,镜片后的锐利目光分分钟像是能剖开她的所有解释,然后就是熟悉的一连串不容许辩解的质问。
“为什么是你?”
“你做错了什么?”
“为什么不好好读书。”
她父亲说教起来,有时候连母亲都劝不住,就连蝉联好几届优秀学生的苏慕辰,都难逃他那套运行几十年的逻辑:
“问题学生一定是自身有问题。”
更何况,她有完全言不由衷的苦衷。
父母虽然对她严厉,可...她能感觉到他们对自己和哥哥的爱,那是虽说不出口却不可否认的事实。
她不想让家人卷进这个“世界的规则”,只有脱离剧情的存在才是最安全的。
这就解释得通,为什么何西可以拥有较为公正的判断,而位居高位的李耀华却死脑筋地代替江瑶朝苏芷屿施压,一点都不懂得变通。
因为李耀华本身就是剧情的一部分,何西却只是原剧情里一个可有可无的小透明角色。
所以在剧情走偏的时候,何西能准确地做出理智的决断。
李耀华李主任,他自始至终一直受人设和剧情控制。
原著中对苏家人的描写少之又少,他们登场于炮灰跳楼后,因需要有人处理炮灰的遗体,作者便顺理成章地安排其家人登场。她不想让父母接触到任何一条与剧情相关的轨迹,那些轨迹就像暗流,随时都有可能将靠近的人卷进来。
苏芷屿自己已经沾湿了鞋尖,她不能再把家人拖下水。
“那我让我哥哥来一趟。”
她深吸一口气,只要不是直接联系爸妈,一切都还有余地。
大不了到时候她使劲求求苏慕辰,让他保密。
苏慕辰最是宠苏芷屿这个妹妹,见不得她受半点委屈,打小就特别护着她,小时候,苏芷屿调皮犯错,苏齐准备教训苏芷屿,苏慕辰每每都是第一时间站出来护住。
那时的苏芷屿胆子特别小,遇事从来不愿告诉家人,一度让家人怀疑这孩子是不是受刺激,有心理问题?
刚上小学那会,家人怕苏芷屿上学没人照应,原本该上三年级的苏慕辰主动提出愿意留级,好照顾妹妹。
苏芷屿暗自下定决心,等苏慕辰过来的时候,她一定要用毕生最诚挚的态度求他保密。
可此时,她又被另一个问题困扰。
话说....刚入学时,家长联系人那一栏,她填了谁的联系方式来着?
在苏芷屿苦恼要怎么应付这次见家长风波时,城西的别墅区却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黑色轿车驶过镂花铁门,轮胎碾过私人道路的柏油路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道路两旁是整齐的法国梧桐,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午后的风里簌簌作响。
车子沿着一排梧桐树夹道路线缓缓行驶了十几分钟,才停在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前。
别墅的庭院很大,精心打理过的草坪绿得有些不真实,角落里种着几株秋海棠,在这个季节开得格外灿烂,一朵朵深红的花簇拥在一起,像一滩泼洒开的血迹。
落了满地的秋海棠花瓣,此时在被勒令停学两周的江瑶眼里,显得格外扎眼,那抹红,红得令她烦躁。
女孩僵着脸下车,高跟鞋踩在碎石小径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学校那份通报批评和停学两周的处分决定,像一根又长又尖的鱼刺,梗在她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每呼吸一次都带着细微的疼。
更烦人的是,她还被迫和那几个她压根没放在眼里的“穷鬼”签了什么保证书,什么保证不再骚扰苏芷屿,保证遵守校纪校规。
简直是笑话。
她堂堂江家大小姐,如今却成了黎城大学最大的笑柄,那些平日里围着她转的人,现在恐怕都在背后窃窃私语,等着看她的好戏。
江瑶踏进自家庭院,无意间瞥见那一地的落花,不禁怒从中来。
“人都死光了吗?!”
她的声音尖利,划破了庭院的宁静。
“没看到那花落了一地,乱成什么样了!!!还不找人来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