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宥的表情松动了一瞬,“嗯”了一声,但那股低气压依旧盘旋在车厢里。
车子缓缓靠边,停在地铁站入口附近。
边瑜解开安全带,低声道:“谢谢,那我先走了。”
“谈完早点回去,晚上注意安全。”
“好。”
地铁偶尔摇晃,对面车窗上倒影出边瑜有些出神的脸。手里温热的奶茶早已凉透。
他的手机壁纸,还有那串莫名的数字,在脑子里打转。
照片也许只是随手存的,或者懒得换。
可谁会拿随手存的照片当三年屏保?
……
“边瑜?”
温和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林煜已站在桌边。他今天穿得随性,一件浅灰蓝衬衫,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比往日多了些松弛。
“林总。”边瑜起身,迅速整理表情,换上微笑,“好久不见。”
“坐。”林煜在她对面落座,打量了她一会,“回来一阵子了,看着比在国外时放松些。回到熟悉的环境,到底不一样。”
“嗯,是适应些了。”边瑜递过菜单,“您看看想吃点什么?”
“你点吧,我记得你喜欢清淡的。”
等菜的时候,林煜问了些她回国后的工作,边瑜简要答了。
“工作怎么样?听说你刚接手了一个重要项目。”
想起秦宥,边瑜心头微动:“还在前期接触阶段。是个挑战,也在努力适应。”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碰了碰杯壁。
“有挑战是好事。”林煜点点头,“你以前在新加坡,最难啃的骨头都啃下来了,国内的节奏,适应起来应该更快。”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对了,回来这段时间,没人为难你吧?”
这个问题有些突然。边瑜抬眼,对上林煜的目光。
她摇了摇头:“没有,大家都挺帮忙的,交接也很顺利。”
“那就好。”林煜颔首,指尖在杯沿摩挲了一下。
谈话继续着。边瑜大多时候能跟上林煜的思路。
只是偶尔,秦宥的侧脸,会毫无征兆地跳进脑海。
让她看远处的人都有些恍惚。
刚才好像瞥见一个很像他的侧影,大概是自己眼花了。
她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借这个动作定了定神。
菜陆续上桌。两人一边用餐,一边聊了些不痛不痒的近况。
直到一顿饭接近尾声,林煜放下筷子,忽然开口:
“边瑜,这次找你,除了叙旧,确实有件事想提醒你。”
边瑜放下汤匙,抬眸看他。
林煜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是关于明氏集团的。”
边瑜心头一跳。
“我在那边的时间比你长,接触到的一些风声,尤其是财务和战略层面的消息,会更全面。最近,明氏对海外资产,特别是像新加坡分公司这样投入大、回报周期长的业务单元,评估态度……有所转变。”
他继续说道:“集团高层可能在考虑剥离部分非核心海外资产,回笼资金。”
用词谨慎,林煜不是会捕风捉影的人,边瑜听出了其中的笃定。
“剥离?”边瑜问。
“出售,或者寻求其他形式的资本合作,以优化集团的资产结构和现金流。”林煜给出了更具体的解释,“这个进程,可能会比很多人预想的要快。”
边瑜的心沉了一瞬。也就是说,她奋斗了三年的地方,可能很快就不属于明氏了?
林煜说出了更关键的信息:“更重要的是,我在对比一些跨区域关联交易和资产估值报告时,发现了一些不太寻常的地方。”
“有些账目,做得太漂亮了。漂亮到……不符合基本的商业逻辑。收入确认的时间点,成本分摊的比例,甚至某些无形资产的估值,都像经过了修饰。”
“你的意思是……”
“我没有确凿证据,也不便多说。但以我在这个行业这么多年的经验,当一个集团开始频繁优化财务报表,同时又急于处置资产时,通常意味着核心业务遇到了不小的压力,需要腾挪空间,或者掩盖什么。”
林煜的语气带上了来自前辈的关切:“这种时候,任何身处其中的人都需要格外谨慎。你刚回来,又直接隶属于明氏的核心子公司,选择项目,甚至……规划自己的职业路径,都要多做考虑。”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边瑜问。
以他的位置,透露这种未证实的内部信息,是担了风险的。
林煜沉默了一会儿。那双总是理智的眸子,柔和了一瞬。
“你是我带过的最出色的下属之一,我不希望你因为信息不对称,受到不必要的牵连。”
“在国外那几年,你做得很好,比大多数人以为的还要好。所以,我更希望你能看清楚后再做选择。”他顿了顿,“这件事,你知道就好。目前还只是风声和我的猜测,不要外传。”
“谢谢林总提醒。”
“不用谢。”林煜摇了摇头,拿起茶壶,为她续上半杯已经温了的茶,“保护好自己,无论在哪儿,看清局面比埋头苦干更重要。”
边瑜忽然抬起眼:“那你自己呢?如果真的变动,对你会有影响吗?”
“你还关心起我了?”
“你毕竟也是我最出色的领导之一。”她玩笑道。
林煜失笑:“对我来说,变动未必是坏事。原有的格局打破,更有机会做点不一样的事。”
晚餐结束,两人到餐厅门口。
“边瑜,”他叫住她,语气温和,“如果遇到困难,可以随时找我。”
她点了点头:“我会的,谢谢林总。”
“路上小心。”
街道两侧的灯,将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晚风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不少。林煜带来的消息还在心头压着。
她拢紧外套,朝地铁站走去。
三年前,明家像拂开一粒碍眼的灰尘,随手将她拨到海外。至于灰尘落在哪里,那地方将来如何,他们并不在意。
如今,明氏竟也到了要变卖资产来回血的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