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望着那株老梅,声音低了下去。
“丽妃不喜欢梅花。”
他没有再说下去。
沈雪行看着他。看着他在提及“丽妃”二字时,眼底那片转瞬即逝的、被极力压抑的复杂。
他没有追问。那些旧事,像这片梅林下的泥土,埋了太多太深的根。有些根已经腐烂了,有些还在倔强地活着。
“那你自己呢?”沈雪行问。
沈观殊转头看他。
“你喜欢梅花吗?”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
沈观殊没有立刻回答。他望着那株老梅,望着枝头那些刚刚冒出的、嫩绿得几乎透明的芽尖。
良久。
“……不知道。”他说。
他顿了顿。
“大约只是习惯了。”
又是习惯。
这两个字,沈雪行从沈观殊口中听过太多次了。
习惯批奏折到三更,习惯在咳醒后独自靠着榻看书到天亮,习惯将那七盏灯彻夜燃着,习惯一个人。
沈雪行忽然觉得心口闷得厉害。
他上前一步,与沈观殊并肩而立。他望着同一株梅树,望着同一片落红。
“从今往后,”他低声道,“不用只是习惯了。”
沈观殊没有看他。
“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想来看花,朕就陪你来。”
“不想来,我们就不来。”
他顿了顿。
“不用等。不用忍。不用把自己磨成这副样子。”
沈观殊依旧望着那株梅树。
风掠过他的鬓发,将几缕散落的碎发拂到颊边。
他没有去拨,只是任由它们轻轻飘动。像一株被风吹动的、早已习惯独自生长的梅。
“沈观殊,”沈雪行唤他,“你听见了吗?”
“……听见了。”
“那你怎么说?”
沈观殊终于转头看他。
他看着沈雪行。
看着他眼中那片灼灼的、不肯熄灭的光。
那光太亮了。像他在冷宫那些年,唯一透过天窗漏进来的月光。像他登基后第一年除夕,独自站在紫宸殿外看见的万家灯火。像他等了七年、以为永远等不到的那个人。
他轻轻弯了一下唇角。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但沈雪行看见了。
“臣,”沈观殊说,“喜欢梅花。”
他顿了顿。
“很喜欢。”
沈雪行看着他。
看着他苍白消瘦的脸上那抹浅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看着他眼底那片坚冰,终于出现的第一道裂痕。看着他被风吹乱的鬓发间,隐约几丝早生的华发。那华发藏在墨色发丝里,不细看根本看不见。
可沈雪行看见了。
他忽然很想伸手,替他抚平那些被风吹乱的发丝。
他这么做了。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触到沈观殊的鬓发。那触感冰凉,像触到一片落在枝头的雪。他将那几缕碎发拢到他耳后。
动作很轻,他的手很稳。只是在他触到那几丝灰白的发时,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下雪了。”
高顺的声音远远传来。
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提醒,像怕惊破这满林好不容易积攒的宁静。
沈雪行没有回头,他依旧看着沈观殊。
沈观殊也没有回头。他任由沈雪行的手指停留在他耳畔,任由那温热的触感隔着冰凉的鬓发传来。
然后,他轻轻抬起眼,望向天空。铅灰色的天幕下,细碎的雪粒开始飘落。
一片,两片,无数片。
它们落得极轻,极慢,像谁用筛子细细筛过的面粉,在风中打着旋儿,悠悠荡荡地飘下来。
落在梅枝上,落在残瓣上,落在他们肩头。
早春的雪。
来得猝不及防。
“回吧。”沈观殊道。
“嗯。”
他们没有立刻动身。
沈雪行依旧望着那株老梅。
望着枝头那几粒刚冒出的新芽,在这突如其来的倒春寒里微微瑟缩着,嫩绿的叶片边缘已被雪粒打得泛起一层透明的白。
他想起沈观殊画的那枝残梅。
想起那几笔极淡的绿。
原来春天,也会冷的。
“沈观殊。”他忽然开口。
“嗯。”
“你相信朕吗?”
沈观殊转头看他。
雪落在他眉骨上,落在他眼睫上,落在他苍白的脸颊上。
他没有去拂。
“信。”
“那你就给朕好好活着。”
沈雪行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活到梅花再开的时候。”
沈观殊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株在风雪中微微颤动的梅树,望着枝头那几粒瑟缩的嫩芽。
良久。
“……好。”他说,声音很轻,轻得被风吹散了。
回宫的路上,雪越下越大。
马车内燃着炭盆,红罗炭烧得正旺,将整间车厢烘得暖意融融。铜兽香炉里燃着安神的檀香,青烟从兽口袅袅逸出,在空气中缓缓洇开,将窗外的风声雪意都隔在那一层薄薄的、温暖的屏障之外。
沈观殊倚在车壁边。
他依旧阖着眼,呼吸平稳,胸口的起伏极轻极缓,似已睡去。
雪光透过车帷的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朦胧的、流动的光影。
沈雪行坐在他对面。
他看着他的睡颜。
他想起很久以前——其实是两个月前——自己还是靖北王时,有一次深夜入宫议事。
那天他禀报的是北境军务,事涉边防布防,十分要紧。他隔着帘幕,将韩烈的战报和自己的建议一条条陈述,足足说了半个时辰。
帘幕后,沈观殊倚在榻边,微微阖着眼。
他以为他在听。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沈观殊刚从一场昏迷中醒来,根本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是在撑。撑着听,撑着让他以为自己没事,撑着不让他担心,撑了七年。
马车轻轻颠簸了一下。
沈观殊的眉心动了动,他没有睁眼,但他搁在膝上的手,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
沈雪行看见了。他缓缓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那手冰凉,他没有松开。
沈观殊没有睁眼,也没有抽开手,他只是任由沈雪行握着,任由那温热的触感,透过冰凉的皮肤,一丝一丝,渗进他的血脉里。
马车在紫宸殿外停稳。
雪已积了薄薄一层。
沈观殊睁开眼。他垂眸,看着自己手背上那只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
那手修长,年轻,骨骼匀亭,因常年握剑而生着薄茧。那手稳稳地覆在他手背上。
他没有动。沈雪行也没有动。
片刻,沈观殊缓缓坐直身子。
“臣自己走。”
沈雪行没有让。
他伸手,稳稳托住沈观殊的手肘,将他从车中扶下来。那动作极自然,极平稳,像做过千百遍。
沈观殊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雪落在他们肩头。
一片,两片,无数片。
紫宸殿外,那七盏宫灯已经燃起。
烛火透过纱罩渗出来,将殿门外的积雪映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沈雪行没有撑伞。
他只是扶着沈观殊,一步一步,踏过那漫长而寂静的宫道。
靴底碾过新雪。
细碎,沉稳。
一声,一声。
他没有回头。
没有看身后那两行并行的足迹,没有看那足迹在雪地上蜿蜒,渐渐被新雪覆盖,也没有看前方那七盏彻夜不熄的灯火,正透过雪幕,静静等待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