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上巳节。
这本该是帝京最热闹的日子之一。
往年这个时候,城南的曲江畔早已挤满了踏青的士女,锦缎帷裳连成一片流动的彩云,画舫上的笙箫声能飘出二三里地。曲水流觞处,文人墨客三五成群,将盛了酒的羽觞放入蜿蜒的溪水中,任其随波逐流,停在谁面前,谁便要即兴赋诗一首,引来喝彩声阵阵。
连寻常巷陌里也会热闹几分。孩子们换上簇新的春衫,三五成群地在巷口放纸鸢。那纸鸢糊得花花绿绿,燕子、蝴蝶、鲢鱼,各式各样,拖着长长的尾带,在湛蓝天幕上摇摇晃晃地攀高,像是要将整个春天都拽到人间来。
今年却不同。
宁王案未结。天牢那间燃着昏灯的囚室里,关着的是先帝嫡亲的幼弟、曾经最有望承继大统的贤王。他下狱已十日,朝中至今无人敢议及处置二字。
追影新丧。忠烈陵前新立的石碑被春雪洗过几遭,碑上那“忠勇侯追影”五字是天子亲笔所书,据说写废了十几张宣纸才写成。守陵人说,每隔几日便有个玄衣女子来碑前独坐,从清晨坐到黄昏,一句话也不说。
紫宸殿那七盏宫灯,也比往常熄得更早一些。
没有人在这样的时节有心游乐。
沈雪行站在御案前,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极淡的银灰。
他手中握着玄鸢新呈上的密报,拇指无意识地在纸缘来回摩挲,那力道不轻不重,刚好留下一道浅浅的折痕。
七日醉的追查,卡住了。
那批贡品是元昭元年随北狄使团入京的,正是先帝驾崩、新帝登基那一年。朝野动荡,人心惶惶,礼部和鸿胪寺的交接文书足足积压了三个月。就在那三个月里,贡品清单上的一箱“西域奇珍”被悄悄划去,改成了“药材若干”。经手此事的边贸司主事姓周,元昭三年因贪墨被罢了官,元昭五年冬病故于原籍。他死后不过半月,边贸司便因“冗员冗费”被裁撤,所有旧档付之一炬。
干干净净。像有人早就算好了这一步,提前七年,将这条线抹得一丝痕迹都不剩。
沈雪行将密报轻轻放在案上。
他垂眸,看着自己按在纸页上的指尖。
他没有再翻看它。
这已经是第三日了。
他没有去天牢。
那夜之后,他本打算再去一趟——不是为了问案,不是为了逼供,不是为了任何朝堂上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只是想……
想什么?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沈观止那句“不必来了”,像一盆在冷风中浸了整夜的井水,兜头浇在他心口。那不是推辞,不是试探,是真正的、疲惫到极点的拒绝。
一个等了七年的人,终于等到他要的答案。然后他不想再等了。
沈雪行能理解那种疲惫。因为他在沈观殊眼底,见过一模一样的东西。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其实也不算很多年,不过两个月。那时他还是靖北王,沈观殊还是垂帘听政的昭烈帝。有一次他深夜入宫禀报北境军情,隔着帘幔,看见沈观殊倚在榻边,微微阖着眼。
他以为他在听。于是他事无巨细地禀了整整半个时辰。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沈观殊刚从一场昏迷中醒来,根本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
他是在撑。撑着自己的脊背不塌下去,撑着眼帘不彻底阖上,撑着让沈雪行以为他没事。撑了七年。
“陛下。”
高顺的声音在殿外轻轻响起,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小心翼翼地没有惊破这满殿的寂静。
“昭烈帝请您过去。”
沈雪行抬眸。
自从上回那场雨夜的谈话后,沈观殊几乎不再主动召他了。
他们依旧同住紫宸殿。沈雪行搬进来那日,朝野哗然,礼部李岩跪在殿外声泪俱下地劝谏,他只当没听见。
如今半月过去,紫宸殿东暖阁那张紫檀书案上已堆满他的奏折,西次间那架黄花梨多宝阁里也添了几件他从东宫带过来的旧物——一方磕了角的澄泥砚,一只缺口被锔钉补过的青瓷笔洗,还有那枚他从不离身的、刻着“雪”字的玉佩。
他们依旧每日对弈、用膳。沈雪行依旧替他端药,看他作画,偶尔在他批注过的书上添几笔自己的见解。
但他们都不再提那夜的话了。
那些剖白像一道薄而脆的冰层,横亘在两人之间。
不是疏远。是小心翼翼。
怕碰碎了。怕惊醒了。怕这场好不容易等来的、短暂的安宁,只是春寒中的一场幻觉。
沈雪行起身。
内殿中,沈观殊正在更衣。
说是更衣,不过是高顺替他解下那件穿了一夜的素白寝衣,换上一袭玄色常服。殿中燃着沉香,青烟从狻猊香炉的镂空盖顶袅袅升起,将满室光线滤得朦胧柔和。
沈观殊站在黄花梨座屏风前,微微抬着手臂,由着高顺将大氅的系带系好。
他今日穿得比往常厚实些——那件墨色大氅是贡缎所制,内里衬着极细软的灰鼠皮,是当年先帝赏他的旧物,穿了许多年,领口已有些泛白。
他的身量本就清瘦,裹在这厚重的大氅里,愈发显得单薄。像一株被过早移栽进深宫的梅,根还没扎稳,就被风雪压弯了腰。
沈雪行站在殿门边,没有立刻出声。
他静静看着沈观殊抬手整理袖口,那动作不紧不慢,从容得像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他看着他侧过脸,对高顺低声说了句什么。高顺点点头,躬身退下。
然后他转过头来,隔着满殿袅袅的沉香烟雾,与沈雪行的视线相接。
“要出门?”沈雪行问。
“嗯。”沈观殊系好领口的系带,声音淡淡,“清心观后山的梅林,该谢了。”
沈雪行愣了一瞬。
他想起那日高顺说过,昭烈帝每年梅花开时,都会去清心观后山的梅林。风雨无阻,年年如此,从登基那年起,从未间断。
那是他母亲生前最喜欢的地方。
“朕陪你。”
沈观殊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拒绝,也没有意外,没有那种“陛下不必为臣费心”的疏离,也没有“臣不敢劳驾”的谦卑。
只是很轻地、极浅地,点了点头。
马车从玄武门出宫时,天又阴了下来。
沈雪行掀开车帘一角,望了望铅灰色的云层。
那云压得很低,几乎要擦着宫墙的琉璃瓦。边缘被风撕成一缕一缕的絮状,像谁不小心打翻的墨汁,在天幕上漫漶成一片沉沉的灰。
昨夜听高顺说,钦天监测出这几日或有倒春寒,让陛下提醒昭烈帝添衣。
他没有告诉沈观殊。
怕他听了,便不肯出门了。
马车行得很慢。
车轮碾过宫道新铺的青石板,发出极低沉的辘辘声。那声音被厚重的车帷滤过,传到车厢内时已轻得像梦呓。
沈观殊倚在车壁边,微微阖着眼。
他的头靠着窗边那面雕着缠枝莲纹的楠木壁板,脊背却仍挺得很直——那是他在朝堂上端坐七年留下的习惯,即使在睡梦中也不曾松懈。
沈雪行坐在他对面,隔着一臂的距离。
他看着他。
二十四岁。他反复想起这个数字。
二十四岁的人,不该有这么苍白的脸色,不该有这么嶙峋的手骨,不该在偶尔入眠时,眉头还紧紧蹙着,像在梦里也在与什么人博弈。
沈雪行低头,看自己搁在膝上的手。这双手十七岁。他忽然想起,这两个月发生的事,多得像过了两年、十年、一辈子。
他想起自己还在靖北王府时,每日最盼着的事,就是能入宫见他一面。
那时他是他的臣子,他是他的君主。隔着重重帘幕,隔着君臣之礼,隔着那层从未捅破的窗户纸。
他只能远远看着。
看他批折子时垂下的眼睫,看他与大臣议事时紧抿的唇角,看他偶尔
抬眼望向殿外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被极力压抑的疲惫。
他那时想。
若能离他近一些,再近一些,让他不用再一个人撑着了……多好。
马车轻轻颠簸了一下。
车轮碾过一块略高的石板,车身微微倾斜。
沈观殊的眉心动了动,眼睫颤了一下,似要醒来。
沈雪行没有移开目光。
他看着那两道极浅的、常年紧蹙留下的纹路,像用细笔在宣纸上轻轻勾出的两道墨痕,淡得几乎看不见,却怎么都抹不掉了。
他忽然想伸手抚平它。手抬到半空,又落下了,怕惊扰他。
清心观在帝京城南三十里。
这座道观始建于前朝,几经修缮,如今已看不出当初的规模。山门上的朱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质;院墙有几处塌了,用新砖草草补过,新旧参差,像一件打了太多补丁的旧袍。
沈雪行来过这里一次。
那次他来寻玉佩,在正殿丽妃灵位下找到了那枚刻着“殊”字的蟠龙玉,也找到了高顺——和高顺口中那段关于沈家大火的、迟来七年的真相。
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短短一个月,像过了半生。
观中老道认得沈观殊。他见马车停在山门前,也不惊惶,只是远远行了一礼,便回偏殿去了,将整座后山都留给他们。
后山的梅林,花已落了大半。
枝头的残瓣零星地挂着,边缘已有些焦褐,像被火燎过的旧绢。更多的落在地上,层层叠叠,铺成一片暗红的绒毯。前几日那场雨将它们打湿了,又半干,如今在早春料峭的风中瑟瑟地蜷着,发出极轻极细的簌簌声。
梅林深处那株老梅,是这片林子里最老的一株。
它的主干已有碗口粗,树皮皲裂如龟甲,虬结的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展,像一只苍老的手掌,在风中颤抖着托举那满枝零落的残瓣。
可它还没有死。
在那些苍老的、皲裂的枝干上,不知何时冒出了几粒新芽。
极细,极小,嫩绿得几乎透明,像用笔尖蘸了最淡的藤黄和花青,在枯褐的底色上轻轻点了那么一下。
沈观殊站在梅林入口,没有立刻进去。
沈雪行站在他身侧。
他们就这样并肩站着。
风过林梢,残瓣飘零。
一片落红打着旋儿落在沈观殊肩头,他垂眸看了一眼,没有拂去。
“母亲很喜欢这里。”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破这满林的寂静。
沈雪行转头看他。
“她入宫后,每年梅花开时,都会求先帝准她来看一次。”沈观殊望着那株最老的梅树,目光很淡,像隔着很远的时光望过来,“先帝准了。”
他顿了顿。
“只有一次。后来她被禁足冷宫,就再没来过了。”
他没有说那一次是哪一年,没有说他当时几岁,没有说他是否也来过这里。
沈雪行没有问,他只是静静听着。
“丽妃呢?”他问。
沈观殊沉默片刻。
“丽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