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饭,夏明收拾碗筷。云倪想帮忙,被他按住了:“我来。你休息。”
云倪的手停在半空,指尖离夏明的手腕只有几厘米。他看见夏明衬衫袖口下露出的那截清瘦手腕,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色泽。
“那哥,我上去写卷子了。”云倪收回手,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嗯。”
云倪转身走向楼梯。木制的台阶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走得很慢,手指拂过粗糙的木质扶手。这条楼梯,他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有多少级台阶。
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夏明还站在桌边,背对着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云倪看了几秒,然后转身上楼。
他借着从楼下透上来的微弱光线走到自己房间窗户旁,拉开窗帘。
对面楼三层靠右的窗户里,能看见一个伏案的身影,是和他一样的高三生,大概也在做最后的冲刺。
站了一会儿,云倪拉上窗帘,打开了台灯。
暖黄的光线瞬间充满房间,在书桌上投下一圈明亮的光晕。他在椅子上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今晚要做的试卷,最后一套数学模拟卷。
他拿起笔,没立刻开始写,而是先扫了一遍题目。选择题,填空题,大题。题型都是熟悉的,难度也在预料之中。
他甚至能在心里大致估算出做完这套卷子需要多长时间。如果顺利的话,一个半小时就够了。
云倪深吸一口气,开始做题。
他的速度很快,几乎不用思考,答案就从笔尖流淌出来。
做到第五题时,楼下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夏明收拾完了,回房间了。脚步声经过他门口时,很轻地停顿了一下,大概只有半秒钟,然后继续,消失在隔壁房间里。
云倪的笔尖顿了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两秒,然后继续写题。
填空题做完,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左手腕上戴着一块很旧的电子表,是刚上初中时夏明送给他的时用的,表带已经磨损得发白,但走时依然精准。
才过去二十分钟,比他预想的还要快点。
他忽然想起去年夏天,也是这样的夜晚,他卡在一道导数题上,怎么也解不出来。夏明明对数学一窍不通,却还是陪他坐到深夜,给他倒水,给他扇扇子,最后实在撑不住趴在桌上睡着了。
后来那道题他拿了满分。但比满分更让他记忆深刻的,是夏明安静的睡颜。
云倪摇摇头,把思绪拉回当下。
写完。
他放下笔,拿起红笔开始对答案。
选择题,全对。填空题,全对。大题,步骤完整,结论正确。又是全对。
意料之中。云倪看着试卷上密密麻麻的红色对勾,心里没有任何波澜。他知道自己的能力,也清楚自己的水平,这套卷子上的题目本就不该错。如果高考是这种难度,他有九成把握能拿到想要的分数。
他把试卷仔细叠好,夹进文件夹里。文件夹已经很厚了,里面是所有做过的模拟卷和真题,每一张都有详细的订正和笔记。
这是他三年心血的结晶。
他想起今天放学时班主任说的话:“云倪只有你正常发挥,就是清北的苗子。”班主任说这话时眼里有光,那是对得意门生的期待和骄傲。
同学们说他肯定能考上好大学,邻居们也说夏明终于熬出头了。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聪明又努力的云倪,就应该考上好大学,应该有大好前程。
可没有人问过他,他想去哪里,想做什么。好像他的人生从很久以前就已经被设定好了轨迹。
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找份好工作,然后……然后呢?
然后离夏明越来越远。
黑暗中,云倪抬起手,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纹在微弱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只隐约能看见几条主要的纹路。
生命线很长,爱情线……他不知道。
他忽然很想下楼,去敲夏明的门,问一些愚蠢的问题。
比如:“哥,如果我考上了很远的大学,你会想我吗?”或者:“哥,我可不可以不去那么远的地方?”
但他知道夏明会怎么回答。夏明会说:“当然会想你。”或者:“别傻了,好大学当然要去。”
云倪视线投向窗外,楼下店面的灯已经灭了,夜很深了。再过几个小时,天就要亮了。然后又是新的一天。
他想起小时候,夏明哄他睡觉时唱的歌。那是一首老儿歌,调子简单,歌词也简单。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
云倪闭上眼睛,在黑暗中,轻轻哼起了那首歌的调子。很轻,很轻,轻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睡吧,睡吧。
明天还要继续。
明天,是不是离分离又近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