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见一声吸气,沧桑低哑的声音就继续响起。
“那是一段遥远艰难的征途,十年前,我的队友,我的上级都对那座雪山前仆后继,就连始终处于战场的裁定团也赶赴其上……”你隐隐猜到他说的是什么地方了,甚至在时间落定后怀疑又忧虑。
“而我在一次夜晚值守时,被一双幽绿的眼睛吓到,可那狼的利牙并不对准我。他只是看了我们这里一眼便向另一个方向奔去。我立刻对另一个轮岗的人交付了几句就紧追其上……”你看见他褐色的眼睛深邃不可见地,像是追忆,像是放空自己。
“我听见晦涩难懂的语言,又听见说着通用语的咒骂声。待我扒开灌木丛,轻巧地躲到树后时,便只看见那匹英勇的灰狼迅捷利落地穿梭在几个行进有序的裁定团队伍,用利齿咬破他们的喉咙……而后紧追着他们的尾巴去往雪山。”你听见他语气里的欣赏和向往,尤其在“英勇”二字时尾音颤抖。
你最后收好自己杂乱的心绪,一锤定音地问询:“戴伦先生,那是永夜之地的海姆达尔雪山吗?”
他追忆的神情停顿,露出一瞬的惊讶,随后点了点头。
尽管早有预感,但当猜测被证实的瞬间,你依然感觉有一桶冰水从头顶浇下,冻僵了四肢百骸。
戴伦见你脸色苍白,摇了摇头叹道:“你是在找它吗?听我一句劝孩子……那不是活人该去的地方。我们当年一整队人,最好的装备,最精锐的战士……连山腰都没摸到,就丢了一半人在风雪里。”话落,他的神情蒙上灰霾,咽下心里的苦味。
你紧抿嘴唇静思良久,没想到自己缺席的时光,比你们相识的时光还要漫长。此前你一直告诉自己快一点再快一点,就算时间隔了太久,你也要踏平它。
可在知道具体线索后,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几乎要将你压垮,让你想立刻瘫软在地。
各种情绪沸腾心尖,直到一股更加炽热的情感从无力感的灰烬中腾起——是愤怒,是对命运不公的咆哮,更是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的、不容置疑的坚决。
命运兜兜转转将你指向那里,而你必须直面前往。
你正了正神色与戴伦进行了道别,离开前悄悄地让一缕绿意融入戴伦粗重呼吸的肺部。
在你离开后,你没能看到戴伦此后的轻松和懊悔,两种情绪交杂,最后他又哭又笑地用那粗哑的声音说:“这定是伊格尼斯给我的惩罚!我严厉的神父,如果用这焚火能将我的嗓子毒哑,乃至心肺烧穿,我也不用再苟延残喘地卑活于世,去夜夜回想自己所犯的罪行……”
他哀叹……
*
已经走出几段路的你在此刻在巷口遇到了熟稔却又生分的人,那是芬琳娜夫人。她此刻低垂头颅,看不清神情地望着自己的腹部,像一尊雕像一样矗立着。
见到你来后如蜜的琥珀色眼睛弯了起来,你见她亲切地喊着你的名字,然后将万变不离其身的篮子盖掀开,对你投喂了一块果脯:“埃尔怎么来这里了?”
你向她道了由来,她感叹着摸了摸你的头发,眼尾下的泪痣都连带鲜活起来:“恭喜你终于能有弟弟消息了,你们肯定能很快团聚的。”
她如此肯定地给你打了一剂强心剂。如果不是你刚才见到她落寞的身影,恐怕会被这样的情绪感染而说说笑笑。你的心里始终盘旋着一缕忧意,于是仰脸对她说:“你可以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吗?”
你露出希冀的表情,没有直白地说“我可以给你拥抱吗”这样过于明显安慰的话,而芬琳娜听到这儿愣了一下,随后就笑着弯下腰将你抱了抱。
你能感受到她的动作透着礼节性,但是在拥抱即将松开时,对方却臂膀又紧了紧。
她说:“最近飞贼总是闹出动静,埃尔可要和芙琳一起呆在家里好好保护自己哦……”那嗓音十分轻柔,像是一阵风飘忽而过。
你拜别了芬琳娜女士,穿过了条条巷子,最后在热闹的市集站定。
裁定团、狼……你反复咀嚼这些字眼,不太想接受这个事实。或许那匹狼不是你要找的人呢?你摇摆不定地想着。
因为那样,你寻找到狼弟的希望就太过渺茫。认识到这个事实的你突然感受到自己体内的源水十分躁动,竟让周边本就绿油油的植物开出了几朵小花,而后新茬交接着破土而出,形成一个小范围的草地。
意识到力量外泄的你惊慌了一下又更加沮丧——你太没有长进了,就像空有水的瓶子,有的也仅仅是水。
“喵~”一声娇憨的叫声自身侧响起。
你猛地扭头,只见一只通体漆黑、不掺一丝杂色的猫,正端坐在不远处的墙头,一双银白的眸子在日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冷光,一瞬不瞬地凝视着你——不,更准确地说,是凝视着你脚下那片因力量失控而疯长的草地。
史莱姆的本能让你寒毛倒竖,下意识后退一步。那份不知从哪来的对猫科动物的原始恐惧,竟短暂地压过了内心的焦躁。
“小猫小猫,快快走开。”你紧张地低语。
那黑猫却像是听懂了似的,极通人性地歪了歪头。它轻巧地跃下墙头,落地无声,绕着那片新生的绿草走了半圈,然后才迈着优雅的步子,不由分说地凑近,用它光滑微凉的脑顶,在你小腿上重重蹭了一下。
你“噫呀”一声,整个人都刺挠了一下。
就在你惊慌失措之际,那黑猫回头看了你一眼,银眸中似乎闪过一丝极似“满意”的情绪,随即身影一闪,便如融化的墨迹般消失在街角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