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晏一句话也答不出,也不愿去答。
他只知道,如今这样的日子已经很好了——能时时见到小新儿,每晚能陪在夕战身边,夕战身边也只有他一个人,再没有找过其他神女侍奉。
除了没有名正言顺的身份,他们三人,和凡间那些寻常的一家三口,又有什么区别呢?
安稳舒心的日子过久了,再要他亲手舍弃,他是真的舍不得。
周晏一路浑浑噩噩地走回夕战的神殿,殿外早已是凡间夜幕降临的时辰,他竟不知,自己在元华神君的殿内,竟待了这么久。
偏殿内,夕战正不耐烦地翘着二郎腿仰躺在床上,指尖玩弄着一条猩红丝带,那丝带似有灵性,在他指间绕来缠去,灵动不已。
听见脚步声,他抬眼看来,见是周晏,眼底的不耐更甚,语气里带着几分压抑的埋怨:
“我还以为,周师尊今日要罢工,不回来了呢。”
周晏的视线有些模糊,望着眼前熟悉的人影,眼眶里早已蓄满了泪光。
这个人明明这般霸道刻薄,说话从来不留情面,可他竟还是舍不得,舍不得这份虚假却又让他贪恋的温暖。
见他含着泪,傻傻地盯着自己半天不吭声,夕战的脸色更沉了,语气也愈发尖锐:
“被那些闲言碎语刺激到了?
本君还以为,周师尊向来脸皮厚,根本不在乎这些。”
周晏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的脸皮从来都不厚,那些嘲讽、那些轻视他之所以不在意,只是因为舍不得离开这里!
此刻被夕战一语戳破,心底的委屈瞬间决堤,眼眶再也盛不住泪水,一滴滴顺着脸颊滑落,砸在衣摆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这次,他是真的被刺激到了。可刺激又能怎么样呢?
眼前这个人,从来不会像阿锦那样,心疼他的委屈,温柔地安慰他,只会这样冷嘲热讽,往他心上扎针。
他的阿锦,再也回不来了。
小新儿也快满两周岁了,这些日子,他其实好几次听到小新儿含糊地叫他
“爹爹”,甚至能和他说几句简单的话语。只是他舍不得走,故意忽略这些,一味地赖在这儿,自欺欺人地守着这虚假的安稳
——日子太美,美到他宁愿沉溺其中,不愿醒来。
夕战看着他这副模样,不似往常那般闹脾气,反倒有些不对劲。
心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又立马压下去,暗道:
不想哄!哎!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走到周晏面前,抬手,指尖有些僵硬地擦去他脸上的泪水。
“哭成这样,是要开始提要求了?”
他语气依旧冷淡,藏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试探。
周晏脑子一片混乱,根本没听懂他的话,只是怔怔地望着他,泪水还在不停滑落。
夕战皱了皱眉,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讽:
“还是说,哭哭啼啼的,是想讨要名份了?”
他顿了顿,指尖依旧摩挲着周晏泛红的脸颊,
“我可没亏待你,你想要的,我不都给你了!”
他心底暗自思忖,周晏外出这么久,回来就哭哭啼啼,多半还是因为身份地位的事,觉得受了委屈。
可这又能怪谁呢?
不管是之前的那个女人也好,现在的这个男人也罢。
和他在一起,哪一个不是带着目的、有所图谋?
他吃过一次大亏,受过一次重伤,早已不敢再轻易交心,这点防备,从来都没有少过。
周晏被他这话惊得浑身一震,猛地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诧异。
他试图在夕战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里,找到半分阿锦的影子,可无论他怎么找,都一无所获。
眼前的人,是高高在上的天帝夕战,不是当年那个温柔待他的阿锦——阿锦。
早就被这个冷漠的天帝,彻底藏起来,或是,彻底吃掉了。
他忽然觉得荒唐又可悲。
眼前的天帝,满心都是算计与交易。
他这般想,本就无可厚非,他没有理由去怪他、怨他。
可心底的难过,却像潮水般席卷而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如今活得太卑微了,卑微到连一句委屈,都不敢大声说出口。
理智一遍遍告诉他,这样不清不楚的关系,本就不对,更不会长久。
是时候回去了,回幽青山,回他的家乡——那里没有人会瞧不起他,那里有真心待他、替他着想的家人!先回去,好想大师兄!
是啊,他也有亲人,还有大师兄在。
不必在这里,这般卑微地仰人鼻息。
周晏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一字一顿地说道:
“帝君……我是来……来告辞的。”
夕战擦拭泪水的手猛地一滞,心底那丝被压抑的慌乱,再次翻涌上来。
他压下想去关心的冲动,眼底又覆上一层冷漠,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想看他继续演下去,看他什么时候露出所谓的“狐狸尾巴”:
“想清楚了?”
“嗯,想清楚了!”
“真要走?”
“真要走!”
不要名份,也不要小新儿了?”
“......”
周晏怔怔地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答,只发出一声含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