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天帝的怒吼惊得浑身一震,夕战瞬间从失神中清醒过来,眼底的疑惑与眷恋被凌厉的锋芒取代。
他深深看了一眼伊惜逃离的方向,喉结微动,终究压下心底的波澜,握紧手中长剑,转身再度冲入战圈
——他是神庭太子,战场之上,儿女情长只能暂且搁置,守护神庭、赢得战事,才是他此刻的使命。
可方才那一幕,早已被两军将士看在眼里。神庭太子奋不顾身护住血族公主,这般暧昧拉扯的场景,哪怕伊惜想瞒、想逃,也终究瞒不住了。
战火依旧胶着,刀光剑影未曾停歇,双方将士你来我往,厮杀不休,却始终没能分出胜负,厮杀到暮色四合,终究是体力不支,各自鸣金收兵,退回了自家军营。
血族军营的主帐内,姥姥斜倚在铺着虎皮的木榻上,脸色苍白如纸,气息微弱,往日里矍铄的眼神此刻浑浊不堪,却死死盯着站在榻前的伊惜,眉头拧成了一道深深的川字,周身的低气压几乎要将人吞噬。
伊惜被姥姥看得浑身发毛,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指尖紧紧攥着衣角,牙齿轻轻咬着下唇,垂着眼眸,刻意装作一副茫然无知、毫不在意的淡然模样,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她知道,姥姥定是看到了战场上的那一幕,也定是听闻了些什么,可她不敢认,也不敢说,只能硬着头皮装糊涂。
姥姥就这般定定地盯着她,许久许久,直到看穿了宝贝孙女眼底的躲闪与伪装,才重重地叹了口气,疲惫地闭上双眼,挥了挥手,声音沙哑地吩咐:
“你先下去吧,我歇会儿。”
伊惜如蒙大赦,脚步轻缓地退了出去,却不知,帐内的姥姥睁开眼,眼底满是无奈与挣扎。
她何尝不希望这件事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去,谁也不提、谁也不问,护着她的宝贝孙女,护着血族的体面?
可她不提,有的是人会提,有的是人会借着这件事,搅乱血族的军心,毁了整个血族。
另一边,神庭军营内,天帝亲眼目睹了战场上夕战护着伊惜的那一幕,起初也是满脸震惊,满心不可置信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太子,竟会对敌方公主动了真情。
可转瞬之间,善于权谋的他,眼底便闪过一丝算计,凡事皆有两面性,这件看似棘手的事,未必不能变成击溃血族的利器。
他当即召来心腹,定下全新的计策,传令下去,让潜伏在血族军营中的细作,立刻行动起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流言蜚语在神庭细作的刻意包装与恶意扩散下,如滋生的细菌般疯狂繁殖、蔓延,还在不断变异、扭曲。
就像有人在瓜田边路过时,只是蹲下身系了个鞋带,知晓此事的瓜农,或许会疑心对方偷了自己的瓜;
路过的路人,或许会觉得这瓜农好欺负,连被偷瓜都不敢讨说法,下次自己也可以试一试。
战场上那短暂的一幕,经过不同人的脑补、编辑与口口相传,变得越来越离谱,越来越恶毒。
有人说伊惜早已委身神庭太子,甘愿做神庭的细作;
有人说她为了攀附权贵,早已将血族的布防机密泄露给了神庭;
还有人说,她故意拖延战事,就是为了等神庭大军来歼灭血族。
真相是什么,早已无人关心,也无人愿意去深究。
即便此时伊惜站出来澄清,在众人眼中,也不过是欲盖弥彰、此地无银三百两。
起初,姥姥还能凭着自己的名望与威严,暂时压制住流言,稳住军心。每当两位将军和左右护法前来询问此事,姥姥都含糊其辞,以“眼下战事为重,莫要被流言干扰,乱了阵脚”为由,将众人的质疑堵了回去。
可流言的力量,远比想象中更可怕,它像一剂毒药,悄无声息地侵蚀着将士们的信念,瓦解着血族的凝聚力。
随着时间的推移,流言渐渐冲破了黑暗的掩盖,赤裸裸地暴露在阳光之下,愈演愈烈。
越来越多的士兵开始动摇,心底生出了怨怼与不甘
——他们不顾性命,浴血奋战,为的是守护血族,为的是守护自己的家园!
可如今,族长年迈重伤,这仗打下去,他们死在战场的概率越来越大。到最后,血族若是战败,无非是被神庭吞并;
若是侥幸赢了,族长百年之后,继位的终究是伊家两位公主。到那时,二公主若是与神庭太子联姻,两家合并,他们今日的抛头颅、洒热血,岂不是变得无比可笑?
更有一小部分人,被流言彻底蛊惑,坚定地认为,这场仗之所以迟迟打不下来,就是因为伊惜是神庭安插在血族的细作。
她为了傍上神庭的大腿,不惜委身神庭太子,偷偷泄露血族的军事机密,只为了日后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全然不顾血族将士的死活。
流言愈演愈烈,逃兵也越来越多,到最后,连奉命去抓捕逃兵的士兵,也一去不回,偷偷逃离了军营。
一个月后,两军再度交锋,血族阵前黑压压的排头兵,竟未战先逃,一个个丢盔弃甲,狼狈逃窜,整个军队瞬间溃不成军。
两位将军满心不甘,拼尽全力厮杀,却终究寡不敌众,倒在了混乱不堪的战场上,尸骨无存。
左右两位护法也身受重伤,无力再战。
姥姥因身体尚未恢复,并未立于前锋,在伊楠的拼死护送下,才得以狼狈地逃回血族大本营。
这一战,血族元气大伤,将士死伤惨重,军心彻底涣散。
回到大本营后,姥姥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慈祥和蔼,脸上只剩下冰冷与决绝。
在底下残余将士的强烈要求下,她拄着雕花拐杖,佝偻着身躯,一步一步缓慢地在大殿内踱步,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周身的气息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她在思索对策,也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一个注定要伤害自己宝贝孙女的决定。
许久,姥姥停下脚步,语气冰冷而坚定,对着殿外喊道:
“伊楠,将伊惜叫过来,姥姥有话要跟她说!”
“是!”
伊楠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担忧,她隐约猜到,姥姥要对惜儿下手了,可她无能为力,只能转身去叫妹妹。
此时的伊惜,早已被外面的流言蜚语压得喘不过气来,更让她深受打击的,是两位将军的突然离世。
那两位将军,待她如同亲叔叔一般,小时候经常抱着她玩耍,每次外出打仗回来,都会给她带各种各样的奇花异草,供她研制药物。
可如今,他们却因为这场荒唐的流言、这场惨烈的战事,说没就没了。
将军的家人们,将所有的怨气都撒在了她的身上,对着她破口大骂,坚决不让她进去参加两位将军的葬礼。
伊惜只能委屈地跪在葬礼外的不远处,泪水无声地滚落,哽咽着呢喃:
“明明我什么都没做,为什么大家都要这么污蔑我?
为什么两位将军叔叔,要因为这些莫须有的流言,白白牺牲……”
难过归难过,委屈归委屈,伊惜也清楚,这件事再也不能继续放任下去,任由流言发酵,否则,只会有更多的人因此受伤、牺牲。
她擦干脸上的泪水,整理好衣衫,一步步走进大殿,缓缓跪在姥姥面前,垂着眼眸,静待姥姥的发落,眼底满是绝望与无助。
姥姥看着跪在地上的伊惜,语气复杂,既有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也有难以掩饰的心疼,语重心长地问道:
“惜儿啊,你告诉姥姥,这次咱们血族,为什么败得这么离谱?
你知道吗?”
伊惜的肩膀轻轻一颤,声音微弱,带着几分哽咽:
“惜儿不知……”
她是真的不知道,明明大家都在拼命,明明她也在尽力救治伤员,可为什么,一切还是会变成这样。
姥姥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泛起一丝悲凉,缓缓说道:
“姥姥我一把老骨头了!丈夫、儿子,早就不在人世了。
这辈子,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就算现在死了,也算是一了百了,没什么好牵挂的。”
伊惜紧紧咬着嘴唇,不敢接话,她知道姥姥话里有话,生怕自己多说一句,就会说错,徒增更多的麻烦。
姥姥见她依旧沉默不语,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继续碎碎念着: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们这一对宝贝孙女,守在我膝下,我舍不得,真的舍不得……”
她说着,语气里多了几分哽咽,可眼底的决绝,却丝毫未减。
伊惜依旧垂着眼眸,装作眼瞎耳聋的模样,一言不发
——她知道,姥姥这是在试探她,她不能露馅,也不敢露馅。
姥姥看着她这副油盐不进、毫无波动的神情,心中已然笃定,定是有人教过她,让她守口如瓶,不许透露半分与神庭太子的牵扯。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继续呢喃道:
“伊楠的性子随我,从小我就带着她行军打仗,性子刚烈,独立性强,就算我不在了,她也能好好活下去,姥姥倒是一点也不担心她。”
“只是咱们惜儿,从小就喜欢捣鼓花花草草,心思单纯,没经历过什么风浪。
好在研制药物也是门手艺,这次随军出征,也帮了不少忙。
可你修为不精,性子又软,以后姥姥不在了,你姐姐也会嫁人,有自己的归宿,到时候,你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伊惜见姥姥主动问起自己,再也不好继续装听不见、装糊涂,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怯怯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