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僵得像根灌了铅的钢筋,直直扎在原地,瞧着是纹丝不动,可若凝神细看,便会发现他浑身都在细密地发颤,本就虚浮模糊的身形,愈发显得飘忽难辨,仿佛下一秒就要散在空气里。
天帝的手掌轻轻贴上他的胸口,掌心的暖意稳稳按住那失控的震颤,下一秒反手轻挥,一股无形的威压便如密网般裹紧江城,连他的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走吧!”
二字落下时,不带半分波澜,却藏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他指尖微顿,便将自己这个疏离已久的儿子,径直送出了殿门。
江城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浑身力道被那股无形之力裹挟着,身不由己地踉跄前行,刚踏出殿门,便被一道熟悉的身影稳稳拽住——是早已等候在此的柳锦。
下一秒,柳锦的声音,悄无声息钻进他耳中:
“大师兄,你没事吧?”
江城抬眼看向柳锦,目光又不自觉飘回殿内,那道端坐于高位的模糊身影,像根刺扎在他心头。
千般苦楚堵在喉间,酸涩翻涌,却连一句抱怨都吐不出,只剩满心的无可奈何。他唇瓣轻颤,声音细若蚊蚋,细细呢喃: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做错事。”
“谁?”
柳锦眼底满是茫然,懵懂地追问,语气里还带着未散的急切。
江城猛地敛去眼底的脆弱,指尖攥紧,强作镇定,语气里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先去找闻将军,得赶紧与夕月哥哥会合,此事,回头再细说。”
两人循着气息寻去,果然在偏殿找到了闻星,只是看那剑拔弩张的模样,显然他也深陷困境。
柳锦连忙压低声音,再次传音:
“大师兄,你看,闻将军正跟那个中年男子争执,吵得好凶。”
话音刚落,两人眼前的景象骤然清晰了几分,那中年男子头顶竟缓缓浮现出一行注释:
【凤凰族族长闻一,闻星亲生父亲,归降神庭多年,常年辅佐天帝。】
江城与柳锦相视一眼,眼底皆闪过一丝了然
——摸清了人物身份,再听两人争执的字句,便也轻易懂了其中纠葛。
闻一的声音里满是恨铁不成钢,厉声训着阶下的闻星,语气里裹着失望与急切:
“一个男子而已,你何必这般执迷不悟?
人家根本不稀罕你!婚我求过了,人家压根看不上,一次次推脱拒绝,你就不能清醒点?
别再管他家那点破事了!”
闻星涨红了脸,脖颈处的青筋微微凸起,脊背却挺得笔直,直直跪在地上,任由父亲劈头盖脸地训斥,眼底的坚定半点未减。夕月是他从小护到大的青梅,是刻在骨血里的牵挂。
这辈子,他的身心早已悉数交付,便是粉身碎骨,也至死不渝。
训斥声持续了许久,闻一约莫也累了,气息渐渐放缓,缓缓蹲下身,与闻星平视。
他面容憔悴得与那张俊美的皮囊格格不入,好看的眉眼间爬满疲惫,唯有眼底的浑浊与苍老,藏不住心底积压多年的郁色与不甘。
“你倒是给个话,放弃那人,好不好?”
他的声音软了几分,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
“你是我唯一的儿子,凤凰族的未来,终究要靠你撑着。
你怎能为了一个男子,这般愣头青似的,拿自己的性命、拿全族的安危开玩笑?”
闻星重重磕了几个响头,额头撞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语气却无比认真坚定:
“恕孩儿不孝。凤凰族早已归降神庭,族人的前途,尽可凭自身在神庭经营所得,无需孩儿出手辅助。
如今孩儿所爱之人有难,孩儿实在放心不下,只求父亲成全,让孩儿去帮他。”
闻一缓缓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望,有无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孩子,你还是太天真了。
归降——是你爷爷当年的选择。
可他,却在随天帝征战时战死沙场,尸骨无存。
我本以为,只要我恪守本分,谨小慎微,他们一家总能善待我余下的族人。
可近万年间,你的叔伯兄弟,或被贬斥到荒无人烟之地,或被调去无关紧要的岗位,甚至有惨遭杀害、尸骨无存的,我们凤凰族,早已一步步被挤出神庭的权力中心,日渐没落。
未归降前,我们凤凰族何等风光,如今,便何等落寞!”
闻星听出了父亲话里的不对劲,心头一紧,警惕地抬头,目光死死盯着闻一,周身的气息都变得紧绷。
闻一也瞧出了儿子的机灵,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屈膝撑着膝盖,指尖摩挲着儿子地膝头,缓缓补充道:
“就连你的婚事,你是凤凰族唯一的继承人,身份尊贵,即便只是联姻,也配得上他家那无权无势的小皇子。他们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凭什么这般轻贱我们凤凰族?”
闻星缄默不语,只一瞬不瞬地盯着父亲,眼底的警觉更甚,指尖悄悄攥紧了衣摆,心头已然掀起惊涛骇浪。
“孩子,别这么盯着我。”
闻一的声音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蛊惑,
“像你爷爷那样,死在战场上,对族人的没落束手无策,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或是死在追求权力的路上,拼尽全力,换族人一线生机——换做是你,你会怎么选?”
闻星瞬间冷汗涔涔,面色惨白如纸,后背的衣袍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万万没想到,父亲竟生出了造反的心思。可他从来不在乎谁当天帝。
他出生时候,凤凰族已经归降,他的成长经历让他觉得,族人的前途,本该靠自己的双手去争取,即便真的造反成功,他也绝不会重用那些好吃懒做、靠着祖辈功德躺平的纨绔子弟。
更不会拿族人的性命,去赌一场未知的胜算。
闻一见他不答,便定定地盯着他的眼睛,目光灼灼,一字一句,都带着压迫感,静静等着他的答案。
躲在暗处的江城与柳锦,早已吓得后背发凉,冷汗浸透了衣袍,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被殿内两人察觉。
江城见状,刻意放缓语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笑,试图缓和这窒息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