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
她给太医使了个眼色,太医会意上前,却在这时,一只手猛地箍住了她的手腕。她吓出一身冷汗,低头,发现李宣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甫一对视,她就知道,李宣好像猜到了什么。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终于不再是往日的高高在上,而是充满了震惊和痛苦。
“不要……”李宣喃喃,“母后……”
“……救,救我,母后……您要什么,我都答应……”
到底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甚至在今日之前,他们还一直维持着母慈子孝……一念之差,她心软了。
她说:“我要你放弃皇位,给你未出生的弟弟。”
李宣闭上眼,脸色比纸还要惨白,额头渗出冷汗,他仿佛自嘲地弯了下唇角,微微颔首。
她冷酷地道:“口说无凭,我不放心。”
“那您要怎么……才……放心?”
“我助你假死脱身,你此后隐姓埋名,离开京城。”
“好。”
她还是不放心,咬牙道:“我还要打折你的腿,一国之君不可是个残废,只有这样,我才彻底放心。”
对话到这里,他已经恢复了平静,也许是城府似海,也许是已经心死。他点了点头,仍然只有一个字:“好。”
“你的脸,你以后不可以这张脸示人。”她当然想现在立刻毁掉这张脸,但是不行,皇帝还需要看到太子的“尸体”。
“好。”
他答应得太轻飘,反而让她生出不安,左思右想,又神经质地道:“不,不行。你的声音……你的声音会让人认出来……”
李宣睁开眼,盯着她看了会儿,温和地道:“请母后把那个烛台拿来。”他仿佛已经熬过了疼痛,说话不再断断续续。
她依言照做。李宣拔下蜡烛,将燃烧的蜡烛伸进嘴里,滚烫的烛蜡滴到声带上,因为疼痛而难以抑制地发出嗬嗬声。
“娘娘放心了吗?”李宣嘶哑地问。
她的脑袋里还回放着方才惊骇欲绝的一幕,好不容易才找回心神。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才是胜利者,不管是瑞王,还是李宣,都再不会从她手里把那个位置夺走。她挺起胸膛,忽然笑了:“真没想到,堂堂太子为了活命竟能如此卑微。”
“是啊,”李宣轻声应和,“求娘娘饶我。”
……
那时候,李宣求她的时候,她在想权力,李宣在想什么呢?
神思回笼,太后无比疲倦地闭上眼。说实话,掌权的感受并没有想象中的好。当然,或许是因为瑞王才是摄政王,她争不过。不仅争不过,瑞王就像盘旋在枕头上的巨蟒,一直吐着信子看着她,她为此战战兢兢,夙夜难寐。
她甚至有时候忍不住想:如果当初没有动手,如果在位的是李宣,不会像她这么无用,是不是早就除去瑞王了。
还没到鱼死网破的时候,太后服软:“我纵使想帮你追诏,也是有心无力,如今的政权几乎全都握在摄政王手里。讨伐的旨意也是他下的。”
李宣好像早就想过这点,淡淡道:“那就让他当不成摄政王。”
天子年幼,主少国疑,这才有摄政王代政,直到天子成年,有能力治国,方可还政于朝。惯例如此。
可是天子如今才三岁,等他成年,还要十七年。
李宣这是什么意思?
除非换个年长有能力的皇帝……摄政王当然要立刻还政……
这件事她绝不同意!太后猛地提气,疾言厉色:“你休想!”
“你当真要看到突厥大军挥师于此吗?”李宣上前一步,“如今朝廷在他手里,就算把他谋反的证据交给你,你能凭此扳倒他吗?母后,你的治国本事我已经看到了,我不想这么多年忍辱负重只是笑话。”
太后:“证据?你还跟我谈证据?你拿到证据了吗?如果这时候暴露在人前,你那么多年的忍辱负重也只是功亏一篑!”
李宣静了一瞬。
是啊,如果这时候站出来,这么多年就真成了笑话。瑞王党羽成众,树大根深,日后想扳倒他更是步履维艰。
值得吗?
他不敢想。
他只知道,命运总让人取舍,如果不走出这一步,一定后悔终生。
他说道:“这无需您挂怀,我自有计划。当年是李昶害我,我知道,我答应您,今后依旧事您为母。但假如你执迷不悟,我仍会争权,到时候胜负难料。”
太后冷笑:“你都如此说了,我还会放你出去?”
李宣:“我当初敢折回京城,你就当明白,我自有你不知道的手段。母后,我十八岁观政,二十四岁皇考命我监国,执政七年,我的势力远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这三年,我隐而不发,只想着倘若你能治好家国,我也就不争了,可是你不能。”
太后:“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哪怕在这宫里,哪怕是守卫宫城的禁军,也有我的人。我今夜敢入宫,就有把握全身而退。”
太后气得浑身发抖,说不出一句话。
李宣放缓语气:“我知道母后这些年也培植了许多自己的势力,我要夺权殊为不易。你我鹬蚌相争,不过是李昶渔人得利,又是何必。说实话,孩儿对那个位置并不在乎,孩儿要是想争,也不会过三年才争。实在是不忍见李昶误国,大厦将倾。母后,等除去李昶,安顿社稷,孩儿自请禅让给弟弟,您看如何?”
太后早就被他气得七窍生烟,想到当年妇人之仁便是无比悔恨,哪里信他。
可到这个地步,她又能做什么?
“话说得好听,当年我就是信了你的鬼话,才放虎归山。当年我落井下石,你怎么不恨?怕是等除去李昶,下一个就是哀家我了!你这个瘸子要真有本事抢就抢吧!”
李宣沉默。
他并非没有手段,可正如方才所言,太后在朝中亦有党羽,如若争权,定是一阵血雨腥风,就怕让瑞王捡了便宜。而且他今夜入宫乃是要解肃州之围,如何耽误得起时间。
“那母后要怎样才放心?”
太后渐渐也冷静下来。她并非不能权衡利弊,想了想说道:“立字为证,如果杀我,就要天下人都知道你的无耻和反复。”
“我答应你。”
太后又道:“登基后,你要娶我范家侄女,立她为后,她生的儿子为太子。”
对李宣说的什么日后禅让的话,她一个字也不信。但事已至此,她总要谋取更多的利益。既然她注定要交权,那让流着范家血脉的孩子做下一任皇帝也不错。至少可保范家不倒,也是她的一份依靠。
在太后看来,这个要求简直称不上要求,和鱼死网破相比,几乎不需要抉择。
然而没想到的是,李宣却久久不言。
太后冷笑:“果然一直在骗我,那就没有什么可谈的了,你回去吧,且看以后鹿死谁手。”
李宣却还是一动不动。
他在挣扎什么?
太后混乱了一整晚的头脑在这一刻福至心灵地清醒过来。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宣儿,你等不及布置完全,就漏夜而来,如此紧迫……是你有求于我啊,真是使得好一手先声夺人,可笑我方才竟被你唬住。我想想,你求的是什么?是肃州之围,是你那个老朋友……你跟着他去西北,又回来救他,你们友谊真是令人感动。可是他就要死了,是不是?”
看到李宣蓦然绷直的嘴角,她此刻的心情简直称得上扬眉吐气:“哀家的好儿子,你今夜倒是教会了哀家一件事。谁输谁赢,不是看谁声音大,而是谁的软肋先被捏住。你在挣扎什么?我就不明白了,当年燕怛怎么对你的,你怎么这么贱呢?”
李宣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