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太后居所寿康宫万籁俱寂,外间守夜的宫女合衣蜷在榻上小憩。忽然一阵阴风刮过,宫女惊醒,只见一道黑影伫在榻前。
宫女险些惊叫出声,幸好及时清醒,看到来人面容,把声音吞了回去。
“连公公,您可吓死奴婢了。”
连岳笑眯眯道:“困了就回去睡,今夜咱家替你。”
内廷中,连岳可谓是太后之下第一人,乃太后心腹。宫女并不多问,乖巧地起身离开。
等脚步声消失,连岳进入内室,来到拔步床前,隔着帘子轻喊:“娘娘,娘娘。”
太后终于被喊醒:“大半夜的出什么事了?”
连岳不作声,摊开手掌,只见一枚通体洁白的圆形玉佩,四方刻字,乃“圣善周闻”。
太后脸色一变,短短时间转过无数念头,捂住心口:“他这个时间来作甚么?莫非真出什么事了……带他进来。仔细点不要叫人见到。”
连岳领命而出,不多时再入,身后跟着一人,浑身裹在宽大的连帽斗篷内,却也能看出仪态不凡。
只是可惜,右足微跛。
到内门前,连岳就停住了步子,弯腰请人入内,他自个儿则出去守着大门。
太后仍坐在床上,纱帐低垂,两边看人都有些朦胧。
来人走到床前脚踏外才停下,双手平举,躬身一礼:“太后。”
太后心情复杂。如果可以,她恨不能此生都见不到这人。她曾经亲手带大的养子,也是她因一己之私亲眼看着毁去的男人。
“到底有什么事,值得你冒着暴露的风险入宫?”太后不耐烦地道。
“我听说,朝廷决定出兵讨伐肃州。”
“是又怎样?”
“请您想办法收回成命。”
太后将他的话在心里反复念了两遍,十分不可置信:“你入宫不是因为找到了瑞王谋反的证据?就为了这个?”
对方无动于衷:“是。我入宫就为此事。”
“你疯了吗!就为了这件事动用深植王府的势力?你知不知一旦被发现,我们这么多年的苦心经营就要功败垂成!”
任太后如何激动,对方仍然平静,:“突厥大军虎视眈眈,肃州是中原最后的门户。如果这时候讨伐肃州,将无人可以抵挡突厥大军,届时别说一个肃州,怕是京城也要改名换姓了。”
太后有些许动摇,这些她也想过,但片刻后道:“瑞王说过,突厥人不会打过来。”
“瑞王?他与虎谋皮,和突厥勾搭在一起,这些年的权力早就令他自视甚高,妄自尊大,岂知突厥安会放过到嘴的大肉。太后,难道你也变得和他一样了吗?”
“放肆!谁教你这么跟我说话?”太后脸皮涨红,“我告诉你吧,檄文早在旬日前就已发出,你现在求我也晚了。”
“那就百里加急追回。”
“追不回了。算算日子,河西各镇再过两天就收到了。”
李宣:“那就,再发一道诏,撤除檄文。”
“凭什么。”
李宣猛地抬起头,厉声道:“就凭那本该是我的位置!是你,和李昶利欲熏心,夺取不该属于你们的东西。”
李昶乃是瑞王的名字。
太后脸色煞白,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他后悔了?
李宣摘去兜帽:“就凭我的姓氏,我的血脉,我的这张脸。太后,朝中清流站在你这边乃是因为维护正统,但倘若他们知道我还活着呢?”
“你,你不会,当初是你答应我……放弃那个位置,我才会救你……”
“我要的是大夏国泰民安,四海升平。如果大夏迟早败在你们手上,那我也顾不得什么,就让一切更早灭亡好了。”
太后在这一刻,忽然莫名其妙地想:有些东西是模仿不来的。不说年仅三岁的幼帝,哪怕现在让瑞王龙袍加身,在此刻的李宣面前也只是一颗混珠鱼目。
他就那么站着,脊背笔直,下颌微收,双手自然垂落,却有着久握大权的从容不迫,气定神闲。
那是从出生起就被立为储君,由先帝亲自教养,三岁习礼、五岁问政、十岁便能旁听先帝与老臣议天下事的人,渗进骨血里的东西。
太后忽然想起,那年他十五,代先帝祭天。登坛时冕旒纹丝不动,步履不疾不徐,百官跪伏,无人敢抬头直视。
此刻他一身布衣,满身风尘,右足微跛——可那双眼睛俯视下来时,她竟有刹那的恍惚,仿佛他仍是那个被先帝牵着手,立在丹陛之上接受万民朝拜的储君。
太后被这目光压得喘不过气。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许久,她喃喃道:“没人会拥立你,一国之君岂能是个瘸子……”
“是啊,”李宣一勾唇角,似笑非笑,“太后不是早就想到了吗?”
五年前,她尚是皇后。她的哥哥是国舅,被授平安公,她的侄儿管南北漕运,那是她们范家盛极之时,也是她最后的无忧无虑的时光。
有一天,国舅入宫告诉她,她的侄儿因贪污被太子抓了起来,命不久矣,求她说情。她从没见过那样的哥哥,绝望、疲倦、痛苦不堪。她答应了,在她的印象里,太子虽然不是她生的,却由她养大,对她素来有求必应。这次的事情虽然很严重,但她也不求让侄儿官复原职,只要能保住性命就好——然而李宣彬彬有礼地一口拒绝,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这个青年除了是她的养子,也是一人之下的掌权人。
在升起这个念头的同时,她忽然感到面前之人面目变得可憎,她胆寒,并且不安。
万一以后她犯了错,李宣是不是也会这样毫不容情地杀掉她?
国舅再次入宫,话语尖锐:“娘娘再加把劲啊,要是能生出自己的孩子就好了……那个毕竟不是您肚子里出来的。”
“人心隔肚皮。”
“养子哪有亲子亲。”
“太子自幼养在东宫,和他那几个太傅都比跟您要亲近。”
“……”
她沉默,愈发不安。
一年后冬围,此等接待外宾的盛举皇后亦要随行,就在围场山脚下的行宫里,她偷听到了瑞王和属下的对话。
他们在山中设下陷阱,只等太子入彀。
她忽然升起一个奇异的想法,那个想法如同诅咒一般在她脑袋里挥之不去,生根发芽。她的手不住战栗,亢奋无比。
宫中恰好有两位妃嫔有孕在身,听有经验的嬷嬷说,极有可能是皇子。
如果太子消失……她将可以拥有一个整日带在身边培养感情,真正属于她的新的储君。
于是她假装什么都没听到,并且对随行太医威逼利诱,如果太子伤重,他们就动点手脚。她并没有下毒手,只是小小推波助澜一把。谁都不会知道,就算皇帝彻查,也只能查到瑞王身上。
瑞王果然成功了,听到宫女禀报的时候,她浑身发抖地捂住脸,痛哭流涕,她不是装的,而是真的哭泣,她始终无法描述那时候的心情,痛苦、愧疚、安心、欣喜,她差点儿疯了。
永康帝震怒,誓要太医们全力救治太子。这场救治从午后一直持续到深夜,始终没有消息传来。她渐渐坐不住,来到太子的住所。永康帝一直亲自守在一旁,太医不敢下手。她把永康帝劝走,屋中只剩她和太医。
她来到床前,看着躺在上面的男人,腹部裹着殷红的纱布,脸色苍白,双眼紧闭……好可怜。
“他伤在哪儿?”
“殿下不幸坠马,跌下围猎的陷阱,有两根铁蒺藜刺穿这里,还有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