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和轻微的晃动,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宋听澜被某种无形力量禁锢住的感官和思维。他猛地回过神,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在暮色中颤动了一下。
“我……”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下去,“我没事。”他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刚刚怎么了明明能听到沈观岳说的每一句话,可身体和脑子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给予不了沈观岳任何回应,宋听澜轻轻挣开了沈观岳握着他手腕的手,“可能……刚睡醒有点懵。快走吧,要迟到了。”
沈观岳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那双总是显得沉静的桃花眼里,清晰地映出不信与未散的忧虑。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好。”
他看出宋听澜此刻不愿多说。有些情绪,像藏在蚌壳里的珍珠,需要时间,也需要恰到好处的契机,才能袒露光华。现在,显然不是那个时机。
两人并肩走出小区。沈观岳刻意放慢了脚步,配合着宋听澜有些心不在焉的步子。暮色四合,街灯次第亮起,在他们身后投下两道时而交错、时而分离的细长影子。
虞霜把聚餐的地点选在了一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大排档。店面不大,甚至有些简陋,但门口飘出的食物香气混合着锅气,在寒冷的冬夜显得格外诱人。这里生意不算火爆,却自有一批熟客,嘈杂的人声被隔绝在塑料门帘之外,里面反而有种闹中取静的温暖。
他们到的时候,菜已经上得差不多了,冒着腾腾热气。虞霜和路曼坐在靠里的一桌,两个女孩挨得很近,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动静才抬起头。
“可算来了,还以为你俩私奔了呢。”虞霜挑眉笑道,目光在宋听澜脸上扫了一圈,又瞥向沈观岳,没再多说。
路曼也笑着朝他们挥了挥手。
宋听澜和沈观岳在她们对面坐下。塑料凳子有些矮,桌子也不高,四人围坐,距离一下子被拉得很近。宋听澜脱下身上那件容易沾油烟的白色羽绒服,正想找个地方放,旁边的沈观岳已经极其自然地伸手接了过去,连同自己的黑色外套一起,搭在了身后空闲的椅背上。动作流畅,仿佛做过千百遍。
“诶,天气冷,我点了点酒暖暖身子,喝不喝?”虞霜拿起桌上一瓶已经开了盖的啤酒,朝宋听澜和沈观岳晃了晃,脸上带着点跃跃欲试。
“嗯?虞霜?”没等宋听澜和沈观岳回应,坐在她旁边的路曼先“炸”了,她一把按住虞霜的手腕,漂亮的眉毛蹙起,声音里带着不赞同,“我是不是说过什么?不准喝酒,尤其在外面。”
虞霜被“抓包”,也不恼,反而侧过脸,笑眯眯地看着路曼,声音放软了些,带着点哄人的意味:“大小姐,就一点,啤酒,度数低得很,而且有你们在呢,行不行?”她边说,边用空着的那只手,极其自然地、轻轻地揉了揉路曼的头发,动作亲昵而熟稔。
路曼被她弄得有些不好意思,脸颊微红,瞪了她一眼,却没再强硬反对,只是小声嘀咕:“说好了就一点啊……”
沈观岳看着她们,这才淡淡开口:“嗯,少喝点可以。”
宋听澜却在桌子底下,悄悄扯了扯沈观岳的袖子,凑近他耳边,用气音小声问:“我们才十五岁不到……喝酒真的好吗?会不会喝醉啊?”他眼里闪着好奇,又带着点初次尝试禁忌的小心翼翼。
沈观岳侧头看他,见他似乎从刚才那种恍惚的状态里走了出来,眼底重新有了光彩,心头微松。他同样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商量的警告:“虞霜有分寸,点的应该是低度数的。不过酒量因人而异,你……”他顿了顿,目光在宋听澜清亮的眼睛上停留一瞬,“你别碰。”
“不碰就不碰嘛。”宋听澜撇撇嘴,小声抱怨,脸上却露出一副“我很乖但我不服气”的表情,眼神还忍不住往那瓶啤酒上瞟。
沈观岳看着他微微皱起的鼻尖和那副委屈又好奇的模样,晚上在楼下时的异常,心又软了下去。他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站起身:“我去给你买点喝的。”
宋听澜的眼睛瞬间亮了:“真的?我想喝奶茶!”
“嗯。”沈观岳应着,看向虞霜。
虞霜立刻会意,也跟着站起来:“等等,我也去,给路曼带一杯。”
两个男生刚要往外走,虞霜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对路曼和宋听澜交代:“菜上齐了,你们要是饿就先吃,别等我们。”
塑料门帘被掀开又落下,带进一阵短暂的冷风,随即又被室内的暖意吞没。小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宋听澜和路曼,还有一桌热气袅袅、香气扑鼻的菜肴。
正当两人聊得投入,虞霜和沈观岳提着奶茶回来了。虞霜一掀开门帘,就看到路曼和宋听澜凑得很近,脸上都带着笑,她眉毛一挑,语气里立刻带上了熟悉的调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哟,聊什么呢这么开心?我这才离开几分钟啊。”
沈观岳没说话,只是走到宋听澜身边,将手中那杯温热的奶茶轻轻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身旁落座,动作自然得仿佛本就该如此。但宋听澜却敏锐地捕捉到,沈观岳身上那种熟悉的、若有若无的低气压,又悄然弥漫开来。
又来了。宋听澜心里叹了口气。他似乎发现了一个规律——每当自己提到路曼,或者和路曼走得近些,沈观岳的情绪就会像被风吹皱的湖面,泛起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涟漪。虞霜的反应也大致相同。
“宋听澜想听听你和沈观岳以前的事呢,”路曼浑然未觉,依旧兴致勃勃地对虞霜说道,“我就跟他聊了几句。诶,小听我跟你说,虞霜和沈观岳小时候可有意思了,虞霜以前可皮了,老是惹事,自己搞不定就拽着沈观岳一起去‘平事’,沈观岳那时候就一脸不情愿但又不得不去的样子……”
路曼话音未落,宋听澜就感觉到,身旁那阵无声的低气压,如同被阳光照射的晨雾,迅速地、无声地消散了。他甚至瞥见沈观岳的嘴角极快地向上弯了一下,虽然那弧度浅得几乎看不见,但紧绷的下颌线明显柔和了许多。
“宋听澜?”虞霜却抓住了另一个重点,她看向宋听澜,眼神带着询问,“你不是叫宋池鱼吗?什么时候改的名?”她其实隐约知道一些,但此刻更像是为了转移话题。
“今天刚去改的。”宋听澜解释道,语气平静,却下意识地避开了细节,“我出生时就叫宋听澜,只是中间……用了一段时间宋池鱼这个名字,现在改回来了。”
话题涉及到过去的隐痛,气氛有了一丝微妙的凝滞。虞霜和路曼交换了一个眼神,都默契地没有再追问下去,路曼也适时地停住了关于过往的话题。
宋听澜悄悄松了口气,同时,他伸出手,在桌子底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沈观岳放在腿上的手背。那触碰很短暂,带着点试探,也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安抚意味。
沈观岳的手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却没有躲开。他转过头,看向宋听澜,灯光下,那双桃花眼显得格外深邃。
“宋听澜。”他忽然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却清晰。
“嗯?”宋听澜立刻应道,抬眼望向他。
沈观岳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看了他两秒,然后微微倾身,靠近他。温热的呼吸夹杂着一点极淡的酒气,拂过宋听澜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酥麻。沈观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极轻、极快地说了一句:
“你很可爱。”
说完,他便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迅速拉开了距离,端起手边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啤酒,掩饰似的抿了一小口,喉结轻轻滚动。耳根却泛起了一层薄薄的、不易察觉的红。
宋听澜整个人僵了一下,耳朵尖“腾”地烧了起来。那句话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漾开的涟漪却久久不散。他感觉心里那块荒芜了许久的土地,仿佛被春风拂过,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破土,探出一点稚嫩的、颤巍巍的绿意。
聚会快九点时散去。冬夜的街头寒风凛冽,呵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宋听澜本想自己回去,沈观岳却坚持要送他。看着他被夜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和比平时更显明亮的眼睛,宋听澜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算了,不跟一个喝了酒的人计较。
两人并肩走在空旷了许多的街道上。谁也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轻轻回响,交织在一起。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缩短,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一阵冷风毫无预兆地卷过,宋听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抱紧了手臂。
这细微的动作被沈观岳看在眼里。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宋听澜。在宋听澜还没反应过来时,他已经伸手解下了自己颈间那条米色的羊绒围巾。
“别动。”沈观岳低声说,声音比平时更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柔。
他微微低头,仔细地将还带着自己体温的围巾一圈圈绕在宋听澜纤细的脖颈上。他的手指偶尔擦过宋听澜颈侧裸露的皮肤,那触感微凉,却像带着细小的电流,激起一阵隐秘的战栗,迅速蔓延开灼热的温度。
宋听澜僵在原地,没有像以往那样推拒说“不用”。他垂着眼,任由沈观岳动作,心里模糊地想:他大概是真有些醉了吧。
围巾系好,松松地堆在宋听澜下巴处,柔软温暖,满满都是沈观岳身上那股干净的、混合了一点啤酒麦芽香的气息。
然而,沈观岳并没有退开。下一秒,在宋听澜微微睁大的眼眸中,沈观岳的手臂轻轻环了过来,将他整个人拥入怀中。
这是一个很轻的拥抱,手臂的力道带着试探和克制,却足以将宋听澜完全笼罩。宋听澜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有瞬间的僵硬,却奇异地没有推开。
或许,是因为这冬夜太冷,而他渴望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暖太久;或许,是因为沈观岳身上的气息和围巾上的温度一样,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心;又或许,他只是再次告诉自己——不要跟一个喝醉的人计较。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沈观岳的肩头,视野里是对方羽绒服柔软的布料和远处模糊的灯火。他感觉心里那片刚刚冒出绿意的荒原,那株幼嫩的苗,仿佛被暖流浇灌,悄悄地、坚定地向上生长了一寸。
沈观岳将脸埋在他颈间的围巾里,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借着那点微醺的醉意,用近乎呢喃的气音,在他耳边低声说:
“宋听澜……你好冷啊。”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尖,宋听澜心脏猛地一跳,随即又有些无奈地确认:果然是喝醉了。
“怎么……”沈观岳的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孩子气的执拗和不满,手臂又收紧了些,像是想把人揉进自己的体温里,“怎么捂不暖啊……”
宋听澜听着他醉意朦胧的抱怨,心里那点无奈渐渐化开,变成一种酸软的情绪。他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也放得很轻:“捂不暖就算了。沈观岳,松开我。”
“不。”沈观岳回答得又快又坚决,那掷地有声的一个字,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稍稍退开一点,双手却仍扶在宋听澜的肩头,低头看着他的眼睛。路灯的光落进他眼底,那里面翻涌着宋听澜看不懂的、浓烈而执着的情绪。
“捂不暖也要捂。”他一字一句地说,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我不想你冷,宋听澜。”
夜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他说不清到底是沈观岳醉了还是自己醉了,又或许他们两个都醉了。
宋听澜怔怔地望着他,望着他近在咫尺的、写满了认真甚至有些固执的脸。沈观岳叫自己名字时的声音,透过寒冷的空气传来,低沉、清晰,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质感,直接敲在了他的心弦上。
很好听。他有些恍惚地想。
比这冬夜任何声音都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