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书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宝书网 > 荒原夏岳 > 第8章 寒夜听岳

第8章 寒夜听岳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周六清晨,宋听澜是被冻醒的。

窗户玻璃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蛛网般的冰花。柳城在这一日陡然跌入了寒冬,气温从前几日的十几度直坠而下,跌破个位数。冷意像无孔不入的细针,钻进被子缝隙,刺得他蜷缩起来。

门外适时响起陈素雅的声音,比平日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轻松:“小听,醒了吗?该出门了。”

“起了。”宋听澜应着,掀开被子时被冷空气激得打了个寒颤。他迅速洗漱,套上厚厚的毛衣和羽绒服,镜子里的人眼神清亮,带着一种即将卸下重负前的平静。

母子二人默默走在清冷的街道上。天空是铅灰色的,沉甸甸地压着,零星飘着几乎看不见的细小冰晶,落在脸上瞬间化作冰凉的水汽。派出所里暖气不足,流程简单却透着不容置疑的严肃。签字,按手印,旧的身份证被剪去一角,新的证件需要等待,但那个在法律上被使用了许久的名字——“宋池鱼”,从这一刻起,正式成为了过去式。

不到一小时,手续办妥。

走出派出所大门时,宋听澜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准备迎接寒风。然而,预料中的冰冷没有袭来。

他愕然抬头。

不知何时,铅灰色的云层竟已散尽,露出一整片澄澈湛蓝的天空。冬日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下来,虽然热度有限,却明亮得晃眼,金灿灿地铺满了眼前湿漉漉的街道,也落在他微微发凉的额头上。

那光并不温暖,却异常清晰、锋利,像一把无形的刀,豁然劈开了长久以来笼罩心头的某种阴翳。

陈素雅站在他身侧,也仰头望着那片突如其来的晴空,许久,才轻轻吁出一口气。她转过头,看着儿子被阳光勾勒出清晰轮廓的侧脸,眼神里有释然,有歉疚,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柔软。

“以后,”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落在寂静的街角,“你只是宋听澜。是妈妈的小听,再也不是任何人的影子了。”

宋听澜喉咙发紧,点了点头,想说什么,却一时失语。阳光照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街角转出,朝着他们径直走来。

那是个穿着剪裁考究的咖色长风衣的女人,身姿挺拔,一头浓密的黑发如瀑般垂在肩后。她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五官明丽,但眼神里带着一种经年沉淀下来的、略显疏离的敏锐。她的目光先是落在陈素雅身上,停顿,然后才缓缓移到宋听澜脸上。

“好久不见啊,素雅。”女人开口,声音是悦耳的中音,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意味。她嘴角噙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陈素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她下意识想侧身避开,脚步却像钉在了原地。片刻后,她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容,那笑容里带着久违的慌乱,和一种故作镇定的倔强:“……好久不见,萧宛白。”

名叫萧宛白的女人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转向宋听澜,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平淡,却让宋听澜莫名听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不爽,甚至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这是你儿子?”

“对。”陈素雅的回答短促,手下意识想去拉宋听澜的袖子,又中途停住。

萧宛白“哦”了一声,视线重新落回陈素雅脸上,那眼神直白得近乎审视。她沉默了两秒,才用一种近乎陈述的、听不出情绪的语气说:“我未婚,陈素雅。”

简单的六个字,像五颗冰冷的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

陈素雅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又迅速涌回,耳根泛起不正常的红。她眼神闪躲,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能发出声音。半晌,她才像是突然找回自己的声音,语速快得有些不自然:“我、我还要带小听去买点东西,先走了。”

说完,她几乎有些仓促地一把拉住宋听澜的手臂,转身就走,脚步略显凌乱,背影透着一股急于逃离的狼狈。

宋听澜被母亲拉着,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萧宛白还站在原地,风衣下摆被冷风吹得微微拂动。她并没有看他们离去的方向,只是微微仰着头,望着那片湛蓝得刺眼的天空,侧脸的线条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寂寥。

走出一段距离,直到拐过街角,陈素雅的脚步才渐渐慢下来,拉着宋听澜的手也无意识地松开了。她微微喘着气,眼神有些空茫地望着前方,整个人仿佛还沉浸在刚才猝不及防的相遇里。

宋听澜看着母亲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那点因为改名和阳光而升起的轻松感,瞬间被担忧取代。自从父母离婚后,他很少见到母亲如此失态。那个叫萧宛白的女人,那句“我未婚”,显然在母亲心里投下了巨大的涟漪。他担心这意外的插曲,会影响母亲刚刚好转的病情。

沉默了片刻,宋听澜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妈,时间还早。我们去趟墓园吧。”

陈素雅恍惚地转过头:“……去墓园?”

“嗯,”宋听澜点头,目光望向远处隐约可见的青山轮廓,“去看看哥哥。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应该让他也知道。”

寒风依旧凛冽,但阳光确实真切地存在着。有些过去需要郑重告别,有些新的开始,也需要在故人面前,静静言明。

城郊的墓园依山而建,冬日里更显萧索。高大的常青松柏是这里唯一的浓绿,沉默地守护着一排排静默的墓碑。风声是这里永恒的背景音,穿过林间,掠过石碑,一遍遍低语,仿佛传递着远方故人未能言尽的思念。

陈素雅在山脚的亭子里停下,拢了拢围巾,对宋听澜说:“你上去吧,我在这儿等你。有些话……你单独跟他说说。”

宋听澜点点头,抱着一束在来的路上买的向日葵——鲜亮的明黄色,在这灰白肃穆的天地间,显得格外夺目,也格外温暖。他沿着清扫干净的石阶向上走去,脚步很轻。

很快,他找到了那个熟悉的位置。黑色大理石碑上,哥哥宋池鱼的名字被阳光照得清晰,照片里的少年依旧笑得眉眼弯弯,定格在最好的年华。

宋听澜在墓前蹲下身,将向日葵轻轻放在碑前。明黄的花瓣在冬日的风里微微颤动。

“哥,”他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妈妈在你走后的那一年多里,病得很重。但现在……她好像终于开始试着释怀了。”他顿了顿,指尖抚过冰凉的石碑边缘,“我也不用再活在你的影子下了。大家……好像都在试着往前走。你看到了吗?”

只有风声回应他,穿过松枝,发出悠长的呜咽。

“可是哥,”宋听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迷茫的坦诚,“我好像……有点回不去了,但也前进得磕磕绊绊。”他抬起头,望着照片里哥哥永远年轻的笑容,“不过,一切都在变好,真的。我也遇见了一个……很好的朋友。虽然他有时候有点怪,还有点不爱理人,但对我……很好。”

说到这里,他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随即又抿住,像在克制某种不该在此刻流露的情绪。

就在这时,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橙色的蝴蝶。这冬日的精灵颤动着薄翼,轻盈地打了个旋,竟悄然落在了宋听澜柔软的发顶,停留了片刻,翅膀微微开合,仿佛一个无声的、温柔的抚摸。

宋听澜怔住了,一动不敢动。直到那蝴蝶再次翩然飞起,绕着他飞了一圈,才消失在墓碑后的松林间。

一股巨大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他以为自己会哭,可眼睛却干涩得发疼,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河床,挤不出一滴泪来。只有心脏的位置,沉甸甸地发着胀,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尘。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哥哥的墓碑上,仿佛一个迟来的、沉默的拥抱。

“哥,我走了。”他对着照片轻声说,努力扬起一个笑容,尽管嘴角有些僵硬,“我也要……试着往前走了。”

那只橙色的蝴蝶没有再现身。只有风声依旧,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向更远的天空。

宋听澜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笑容灿烂的少年,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一步一步,向下走去。阳光跟随着他的脚步,将前路照得一片明亮。

回到家后的宋听澜,几乎一头栽进了沉眠。上午情绪的大起大落、墓园里与故人的无声对话,似乎耗尽了所有心神。他睡得昏天黑地,意识沉在混沌的深海,直到枕边的手机传来持续不断的震动。

他迷迷糊糊地摸索到手机,眼皮都未掀开,凭着本能滑开接听,将听筒凑到耳边,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沙哑:“……喂?谁啊?”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极轻的笑,那笑声透过电波,带着一种熟悉的温润质感,瞬间拨开了他眼前的迷雾。

“是我。”沈观岳的声音传来,不高不低,却清晰地敲在他耳膜上,“我在你家楼下。”

宋听澜猛地睁开眼,残留的睡意荡然无存。他抓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五点半!记忆瞬间回笼,今晚和虞霜他们约好了吃饭,他竟然差点睡过头。

“你等一下!”他对着话筒匆匆说了一句,声音还带着刚醒的微喘,“我马上就来!”

挂断电话,他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随便抓起床边一件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套在身上,连镜子都没顾得上看一眼,抓过手机和钥匙就冲下了楼。

楼外,冬日的傍晚来得早,夕阳只剩下最后一点暖橘色的余晖,涂抹在天际线,将尚未完全暗下来的天空染成一片朦胧的紫灰色。就在这片渐沉的暮色里,沈观岳安静地站着。

他穿着一件简洁的黑色羽绒服,领口处露出里面米色针织衫的一角,脖子上松松地绕了一条同色的羊绒围巾。微冷的晚风拂过,吹动他额前柔软的黑发,也轻轻扬起围巾的末端。他就那样站在老旧的居民楼前,身姿挺拔,像一株沉静生长的树,莫名地与周围略显杂乱的景象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入这片暮色之中。

宋听澜的脚步在单元门口顿住了。

他看着几步开外的沈观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一股突如其来的、混杂着酸涩与温暖的陌生情绪,毫无预兆地漫上心头,直冲鼻尖和眼眶。他忽然很想哭,没有任何具体的缘由。

沈观岳显然也看到了他。见他站在原地不动,只是愣愣地望着自己,便主动走了过来。几步的距离,他走得不急不缓,却在宋听澜恍惚的感知里,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

“怎么站在这里不动?”沈观岳在他面前站定,微微低头看着他,声音比电话里更清晰,也似乎更柔和了些。

宋听澜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他只是怔怔地看着沈观岳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被暮色柔化的眉眼,看着他眼中清晰的、带着询问的自己小小的倒影。那股涩意在心口蔓延开来,堵住了所有言语。

沈观岳等了片刻,见他没有反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他像是有些无奈,又像是早已习惯了他偶尔的走神,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带着一种迁就的意味:“算了,没关系。你不想动,我走过来也行。”

他说得平淡,却让宋听澜心头那阵酸涩更浓了。

见宋听澜依旧只是看着他,眼神空茫,嘴唇紧抿,身子有些颤抖,沈观岳眼底那点强装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缝隙。担忧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迅速漾开。他伸出手,指尖带着室外微凉的空气,轻轻握住了宋听澜垂在身侧的手腕,力道很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存在感,微微晃了晃。

“宋听澜,”他叫他,声音里泄露出了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和颤抖,“你怎么了?说话。”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