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又闷又疼,几乎喘不过气。
一股巨大的悲凉感,化作这值房里冰冷的空气,无孔不入地侵蚀着他。
行宫汤泉的氤氲暖意,棠梨居锦帐内的肌肤相亲,假山后冰冷的警告,洞房夜迷乱的红烛……
所有过往的片段,无论是温存还是屈辱,此刻都变成了锋利的碎片,在他心底反复切割。
原来从头到尾,他季敏言的存在,都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或许曾激起过一丝涟漪,但最终,连那涟漪消散的痕迹都无人会在意。
就在这死寂的煎熬中,值房的门被猛地推开!岑真那张带着兴奋红光的脸探了进来,声音洪亮得刺耳:“季主事!听说了吗?天大的喜讯!”
他几步跨到季敏言案前,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他脸上,“刚传来的旨意!陛下在祭坛上当场下旨,为端康王殿下和戎朔的素若娜公主赐婚了!年后就完婚!哎呀呀,听说是大典的时候,王爷当着百官的面,亲自求娶的公主,圣上赐婚的旨意还没下,王爷就直接激动得抱起了公主,纵马驰骋而去。这可是两国邦交的大喜事!王爷真是好福气,公主殿下听说美若天仙,与王爷又是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岑真后面的话,季敏言一个字也没听清。
“赐婚”二字如同九天惊雷,在他耳边轰然炸响!
脑中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尖锐的耳鸣。
“这端康王本就是帝京里出了名的风流人物,惹下的风流债不知有多少。我倒是听说,他总把前任情人送的定情信物转赠给下一任,人人都说王爷凉薄无情,如今看来,是他心中的正主儿还没出现,人家对正主,可是上心着呢,这么隆重的求娶,闻所未闻,看来,玩玩和认真是两码事。”
眼前岑真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一开一合,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扭曲变形。
原来……定情信物是这么来的么?
那他的“望舒”又会给谁?会是公主么?
季敏言只觉得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又被他死死咽了回去。
四肢百骸的血液仿佛瞬间被抽干,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传闻都是真的。
那刻意的不见,那名单上的遗漏,那紧闭的王府大门……一切都有了最残酷也最合理的解释。
他就像一个被判了死刑却不知刑期的囚徒,终日惶惶,如今铡刀终于落下,剧痛之后,竟奇异地生出了一丝尘埃落定的麻木。
“……季主事?季主事?”岑真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带着一丝探究,“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这可是大喜事,听说你同王爷交好,能否带着我向王爷道贺……”
季敏言猛地回过神,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是……是喜事……恭喜王爷……岑大人说得是……道贺……是该准备……”他语无伦次,只想尽快结束这场凌迟般的对话。
岑真又絮叨了几句场面话,终于带着满身的八卦兴奋离开了。
值房的门再次合拢,将最后一丝嘈杂隔绝在外。
死寂重新降临。
季敏言僵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窗外,深秋午后的阳光惨白,透过积灰的窗纸,无力地洒在冰冷的地砖上,拉长了他孤寂的影子。
心口那阵剧烈的绞痛渐渐平息,化作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空洞。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泪如雨下,只有一种沉入水底般的窒息。
结束了。
悬于头顶的那把刀,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这结果,与其说早已在预料之中,不如说真正得知时,心头反倒松了口气。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手上。
半晌,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慢慢松开手指,颤抖着探入怀中,摸索着,将贴身藏着的那把羲和取了出来。
乌木刀鞘翡翠封边,血色的玛瑙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泛着冷光。
他曾以为,这成双的一对,是命运对他卑微爱恋的某种隐秘回应,是他能抓住的最接近“圆满”的念想。
如今看来,是何等可笑又可悲的自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