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薄暮的生物钟准时将他唤醒。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给熟睡的吴忌掖了掖被子,准备出门晨跑。看到没有门口没有陆林的鞋,得,昨晚没回家。
他的路线从不固定。今天沿着中心花园慢跑,观察晨练老人的固定群体和他们的聊天话题。明天穿梭于各栋楼宇之间,留意哪些窗户亮着早起的灯光,哪些门口放着等待取走的牛奶瓶。
小区里的流浪猫流浪狗他们的地盘在哪他都清楚。爬楼梯更是他独特的锻炼方法。从一楼到顶楼,再逐层而下,脚步轻盈。遇到同样早起的邻居,他会适时停下,微微喘气,露出一个笑容,主动打招呼:“赵爷爷,去买早饭啊啊!”他家有个小孙子爱吃油条,老爷子时不时去给孙子买。
“孙阿姨,买菜去?今天西郊的张大爷把家里的菜拉过来,他的便宜又好,您别错过了。”这个孙阿姨和老伴住,两人都刚退休,前些时候听说出门旅游来。
临海市的人都是那种有人和你说话,不会让话掉地上的,都很热情。薄暮几天功夫和大家熟悉起来。有眼力架,顺手帮拎菜,还给一小孩修过掉链子的自行车。不知不觉,这个小区就被薄暮摸排完了。
菜市场是薄暮经常去的,这地消息可太多了。他买菜时状似无意的闲聊:“王叔,今儿这肋排是本地黑猪的吗?看着真不错。”“刘婶,听说西头那家新开的豆腐坊豆浆挺浓?”总能引摊主们打开话匣子,闲谈中,“小区东头老张家的闺女好像谈了个外地对象”、“后楼那家大半夜吵架,动静还挺大”之类的零碎信息,薄暮也都听着。
陆林对此几乎毫无察觉。他手上的事太多了,总是早出晚归,倒是薄暮经常带着吴忌给陆林他们送饭,只要陆林晚上加班,薄暮总能通过老马提前知晓。他会算好时间,带着吴忌熟门熟路地去陆林他们办公室,放下饭盒,还嘱咐老马,“马叔,你让陆队别忘了明天把饭盒和保温桶带回家啊。我们走了,公交一会就没了。”
王大姐听说薄暮经常给陆队送饭,没羡慕死,这才是生来报恩的孩子。
生活表面平静,但薄暮心里有本清晰的账。他和吴忌的存款才几百块钱。
这笔钱绝非小数目,但也绝不宽裕。薄暮和吴忌上两过,年前他俩要去医院做个详细的检查。吴忌这个身体的抵抗力明显偏弱,他自己这身体肯定有亏空。
不能让陆林出这笔钱。这是薄暮和吴忌的共识。陆林一个月也没多少工资,他还要结婚攒钱。
夜深人静,两人并排躺着,薄暮就把他观察到的和吴忌说。
他们这个小区是相对稳定的一个小区,住户都住满了,一部分是矿上的职工买的,一部分是拆迁户,剩下的是像陆林这种单独买房住的。
“咱们这个小区,人员相对固定,流动性小,背景也还算清晰。”
吴忌“嗯”了一声,表示在听。
薄暮的声音更低了,“二号楼三单元301,住着一家三口,男的在矿上机修队,女的没正式工作,偶尔接点街道糊纸盒的零活,有个女儿上初三。看起来再普通不过,半年前从北边矿区家属院搬过来的。”
“有问题?”吴忌轻声问。
“女的有问题。”薄暮语气肯定,“她叫王秀梅,四十二岁,外表就是那种常见的、有点憔悴的家庭妇女。但她的眼神不对。”
“你都知道叫什么了,多少岁都知道。”吴忌挺惊讶,薄暮也太快了。
“哦,一单元的宋奶奶说的,她家是拆迁户,最爱打听每家每户的情况。”薄暮解释了一下。继续说,“这女人有非常强的侦查意识。”
吴忌眨了眨眼,明白了,薄暮这是闻着味了,“她丈夫和孩子呢?”
“丈夫张强,典型的矿工,粗犷,嗓门大,爱喝酒,看不出异常。女儿张丽,初三学生,性格内向,学习中等,没什么特别。问题主要集中在王秀梅身上。”薄暮分析道,“而且,我发现了她的上线。”
吴忌眼睛瞪大,“不在我们小区,但在附近。”薄暮说,“一个五十多岁收旧货的老头,每周会固定推着三轮车在我们这片转悠。他每次来,王秀梅总会卖废纸壳或旧瓶子。他们的交易过程很正常,讨价还价,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但我注意到两点:第一,老头收王秀梅的东西时,从不仔细翻看,给钱也爽快;第二,他们有非常短暂的眼神接触,以及老头偶尔会多说一两句看似无关的闲话,比如‘这天儿真冷,北边估计更够呛’,或者‘听说矿上最近安全检查严’。”
“接头暗语?”吴忌来精神了。
“不算。”薄暮摇头,“我观察了他们三次交易,每次老头那句闲话都不同,王秀梅的回答也很平淡,但仔细琢磨,多少有点意思。而且,老头离开后,王秀梅总会在他走后半小时内,找机会去一趟小区外面的公共厕所,然后再去买菜。”
“不在家上,怎么跑外面?而且那边厕所不是很干净。”吴忌推测,“看着正常,其实不正常。”
“很可能。我还没机会去确认,怕打草惊蛇。”不知道这个女人有没有下线。
两人沉默了片刻。吴忌问:“你打算怎么办?告诉陆队?”这个只是推测,他们手里没证据,他相信薄暮的判断,但其他人未必信。
薄暮摇头:“不。这事性质不同。陆队是刑警。这种潜伏的间谍活动,属于安全部门。而且,陆队工作已经够忙了,没必要把他牵扯进来,增加他的负担和风险。我打算直接去举报。”
“你自己去?”吴忌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担忧,能行吗?
“嗯。就明天下午。你在家休息。我知道他们办公室在哪。”薄暮又笑,“我就是去提供线索,问问可以拿多少奖金。”
“嗯,你说我参加个竞赛吧,不知道有多少奖金。“多少也是收入。
“不用,你安心看书,这辈子我养你。想买什么想要什么和我说,不要担心钱的问题,我就解决了。”
“薄响响,你胜负心还挺强啊。”吴忌笑话薄暮,其他他俩早就不分彼此。
“叫暮哥,吴正阳,你可是实打实比我小啊。”
第二天午后,阳光惨淡,寒气透骨。北方的冬天也太冷了。薄暮安顿好吴忌,穿上厚实的棉衣,围好围巾,独自出了门。他没有坐直达市局的公交,而是换乘,最后在市图书馆附近下车。步行了一段,来到侧面一栋不起眼的旧楼前。楼体灰扑扑的,门口挂着“后勤保障科”的牌子。
薄暮径直走向传达室,大爷看到个半大孩子走过来,有些意外。
“小伙子,有什么事?这里是公家单位不能随便进。”大爷语气还算客气。
“我来举报间谍。”薄暮开门见山。
大爷眼神立马变了,上下打量薄暮。孩子穿着普通,眼神镇定,但还是说,“你找错地了,去公安局派出所举报就行。我们这边是后勤。”
“没找错。”薄暮也不客气,钻进传达室,“外面冻死了,大爷,要不我和你说说,你上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