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一 邪不胜正

听到余意那句话的一瞬间，杜无嗔的呼吸急促起来。

“我师父，难言岛老岛主容青，是花宁的旧友。十五年前，他派我师兄去拜访过花宁。”杜无嗔面沉似水。

余意说出了他的未竟之语：“据我所知，也是十五年前，您因加害容老岛主，被逐出师门。但我们所有人都知道，您是被冤枉的。”

杜无嗔的一双眼睛已经痛苦万分。这是他人生中最黑暗、最绝望的一段记忆，只是稍稍想起就令他如坠冰窟。他强行挖开这段暗无天日的记忆，死死咬着牙关：“……那年师父生日，我做了两坛蛇酒，想讨他开心。可蛇酒被人下了毒，师父毫无防备，一时毒发。而我师兄，卫无求，他没能压下消息，门人们知道了此事，将我打入大牢。”

余意的声音不大，却如一道炸雷，顷刻间炸响在众人耳边：“可是，他真的是‘没能压下消息’吗？”

杜无嗔的双唇剧烈地颤动着，手上迸出了一道道青筋：“我一直以为，蛇酒是我送的，酒坛是我藏的，岛上的药房是我管辖，下毒用的孔雀胆就在里面。连我自己……都想不到比我更合适的凶手。”

可是，自始至终，他从没怀疑过卫无求——那是同他一起长大的师兄，是知道他所有秘密的师兄，是他除了师父外唯一不设防的师兄。

……是他视若亲兄的哥哥。

“杜门主，当一切嫌疑都被排除后，剩下的那个可能性就算再荒谬，也是真的。”余意轻声启唇。

“你是容老岛主一手养大的接班人，难言岛原本名正言顺的少主。你被逐出师门，最大的获利者，会是谁？”

——是卫无求，除他之外，容青唯一的弟子。

“十五年前，花宁遭祸，你被陷害。这两件事一同发生，真的只是巧合吗？还是说，那个在两件事中都出现的参与者、‘受害者’，主导了这一切？”

——是卫无求，十五年前，容青派他去坐花庭拜访花宁，坐花庭旋即被灭寨。他返回难言岛后容青莫名被害，杜无嗔百口莫辩，只能被逐出师门。

“花宁说，她给劫后余生的卫无求用了浮碧丹，消去了他关于坐花庭灭寨的记忆。可是，这个劫后余生的‘卫无求’，真的是原原本本的卫无求吗？”

“浮碧丹，只能消去内力低于自己之人的记忆。在花宁、阿井、卫无求三人都被韦陵击昏后，至花宁苏醒救人之前；这段时间里，韦陵真的什么都没做，直接逃之夭夭了吗？”

——还是卫无求。当年杜无嗔被逐出师门，卫无求劝他去卫家庄容身，他没去，而是选择了凌竟阁。如果他真的去了卫家庄，会发生什么？当年卫无求送他上船，小船随即失事，如果顾星衍没有恰巧路过，救起差点淹死在海里的他，又会发生什么？

杜无嗔心乱如麻。

余意静默良久，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事到如今，您应该早已想到了，当年容老岛主将您逐出师门，并非是为了惩戒，而是为了保护。保护他视若亲子的您离开难言岛，远走高飞。”

所有人都从余意的话语和杜无嗔的神情中猜到了什么。一时间，整座客栈鸦雀无声，静若死水。

令人窒息的死寂不断增长着，一层一层压下来，重重压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最终，杜无嗔动了。他面容苍白，目眦欲裂，眼睛里燃烧的是无穷无尽的烈火。

“是，余府主，如你所说，我早有怀疑了。”杜无嗔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可时至今日，我才确信……我不得不相信。我的师兄，我的哥哥，已经死在了十五年前的坐花庭。那个被花宁‘救醒’的、喂下浮碧丹的人，那个十五年前返回难言岛上口口声声唤我‘无嗔’的人，那个一年多前还在醉仙宴上同我叙旧嘘寒问暖的人，不是我哥。”

他骤然睁眼，双目喷火：“韦陵，就是如今的难言岛刑罚长老，卫无求！”

当晚，所有人彻夜未眠，一个计划在他们不断的讨论中逐渐成型。至第二天天光破晓，每个人已经整装待发，等候在了自己应该所在的位置。

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斩杀韦陵，斩断这场延续了十五年的、带来无数灾祸与苦痛的弥天大谎！

八月十二。

一大早，难言岛门人们设在盐丰城内的联络点，就陷入了十分古怪的氛围，众弟子剑拔弩张，怒目而视，万分戒备。一切只因那个突然到访的不速之客。

杜无嗔平静地面对着对自己拔刀相向的一众难言岛弟子，再次朗声开口：“烦请通报岛主和我师兄，杜某有事相求。”

为首的弟子愤怒地一抖长剑，剑尖直指杜无嗔，破口大骂：“我呸！你个狼心狗肺的弃徒，怎么还有脸回来！”

他的剑尖几乎抵在了杜无嗔的胸口上，丝毫不留情面。可是面对如此欺侮，这位成名已久的凌竟门主、名满天下的“千秋暮雪”只是淡然负手而立。就算四面八方都是闪着寒光的兵刃环绕，他始终不动如山。

杜无嗔的神情依旧沉稳：“烦请各位通报，中秋将至，杜某思念师父与师兄，只求能入岛团聚一面。除此之外，杜某别无所求。”

“你还有脸提起老岛主？！”众难言岛弟子一片哗然，当即就有数人群情激愤、面红耳赤，拔刀作势要砍。

突然，一个人影自门外飞速掠进了众人对峙的院子之中。众人根本还没看清来者面目，就听到一阵噼里啪啦之声不绝于耳；只一眨眼，冲上前来的难言岛弟子们兵刃尽皆脱手。众人两手空空，面面相觑，骇然望去。

而来人此时方才慢条斯理地收剑入鞘，那一对长短双剑叫众人立时猜出了他的身份，如临大敌。

元知非侧身站在杜无嗔身前，谦和一笑：“诸位，杜门主念在昔日情谊，不愿计较。但请诸位莫要忘了，他不仅是难言岛曾经的弟子，更是凌竟阁现在的门主。”

又有一人自院子门口大踏步走了进来，冷笑连连：“你们难言岛怎么想我不管。如此欺辱我师父，折辱我凌竟阁堂堂门主，谁给你们的胆子！”这人长身玉立，神采飞扬，正是极轩邈。

极家双子一左一右，如两尊门神般护在了杜无嗔身旁。望着忽然出现的兄弟二人，一众难言岛弟子更是气结，根本说不出话来。他们面上全是忌惮之色，可又不愿就此收手显得气短，一时间尬在了原地。

为首弟子气得胸口发闷：“好哇，杜无嗔！你仗势欺人！”

杜无嗔只是重复道：“杜某只求中秋佳节一次团圆，并无二心。”

见那人还要反驳，他忽然撩开眼皮，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盯住了他：“若杜某没记错，十五年前，我师父并未勒令我此生不得重返岛上。”

“什么时候，我能答出他那个关于‘什么才是第一’的问题，我便有资格回来。”杜无嗔坚定而不容质疑地续道，“师父此言，杜某时时谨记，日日不敢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