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细微地叹息,姑且放下了这件事,只问道:“师姐等很久了吗?”
“不久。”柳怀凉淡淡地应声,又从柜子里取出一件雪白的斗篷递给她,“外头风凉,穿上。”
那斗篷质地柔软,入手微温……稍大。白有梅默不作声地披上,将过长的袖子挽起一点,系好系带。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漱玉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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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苏城的夜晚,与白日是全然不同的景象。
白府所在的区域是城中清静之地,多为高门大户,檐下挂着样式统一的明角灯,光线温和而规整。越往城中主干道走,灯火越发明亮。
转过一条街,眼前豁然开朗。
沧澜江畔,长街如龙,千灯竞放。鲤鱼灯、走马灯……形态各异,色彩斑斓。点点灯火挂满了街边的屋檐、树梢,如同一条璀璨的星河。
灯下是摩肩接踵的人群,男女老少,锦衣布衣,修士凡人混杂一处,人人脸上都扬着节日的喜气,又各自捎带着心领神会般的神秘。比起白日里的热闹,多添几分玄妙。
“走吧。”一只令人熟悉的、温暖的手掌伸过来,将白有梅的手紧紧包裹,诱使她一如既往地跟从。
柳怀凉走在外侧,她这回没穿平日那套艳红的衣裳,而是一身玄黑,搭上那张赛雪欺霜的脸,称得格外清冷疏离,周围行人都不自觉地与她保持着一点距离,这一来二回的,竟生生隔开一条银河似的边线,将二人的行径与人潮分割。
灯河蜿蜒,人声鼎沸,白有梅却敏锐地觉察到一丝异样。
冥照丹使得她的神识异常敏锐,隐隐能“看见”周围人散发的灵力光晕——凡人如萤火微光,低阶修士则明亮些。
但每隔一段距离,总会出现几处“空潭”。空处并非无灵力,而是被完全地收敛,如同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师姐,”她压低声音,“今晚的修士...…是不是太多了些?”
柳怀凉脚步未停,只道:“开元节中,各门派都有弟子下山游历。”
理由正当。可白有梅注意到,师姐的视线始终若有若无扫过那些“空洞”,袖中的手也悄然捏着某种诀印。
越往江边去,灯景越发壮观。无数盏荷花灯在漆黑的江面上绽开,又随波荡漾,碎作粼粼光斑,仿若星移斗转。岸边有人放天灯,纸做的灯笼带着温暖的烛火缓缓升空,越飞越高,融入夜幕。
而远处,一簇蓬勃的光亮在这漆黑幕布之下,不懈地焚烧着。
白有梅想起秦芝之前的话,小心地捏了捏两人牵连着的指节:“师姐,听说江心岛上有棵千年祈愿树,很是灵验,要去看看吗?”
柳怀凉没拒绝。
码头边停泊着不少装饰着彩灯的小船,船夫热情地招揽着客人。她随意择了支顺眼的,便领着白有梅上了船,东道主想付钱,她也不让,非要花手里不折零的灵石块。
水波轻拍着船身,发出汩汩声响,远处飘来的丝竹乐声也变得朦胧。
岛不大,中央矗立着一棵巨大的古树。那是棵桃树,树干粗壮,需数人合抱,枝叶繁茂,未至花季却已先开,朵朵粉艳之下悬垂着不计其数的红色丝带、木牌、铃铛,在明灯的映照下,宛如一树火光。树下设有香案,有庙祝模样的老者值守,发放祈愿用的红带。
见有新客入岛,庙祝笑呵呵地走上前,递过两条红带和素笺:“二位姑娘,可是来求愿的?笺纸系于树上,越高越好,寓意心想事成。”
白有梅点点头,欲付铜钱,那老者却连连摆手,只道“缘不可售”,接着引两人到了摆着笔墨的桌案前。
对着铺开的素白笺纸,白有梅竟一时有些无从下笔。
该求什么?平安?修炼顺利?还是……早日完成任务,回归从前的生活?她瞥了一眼柳怀凉,只见师姐已执笔书写,手不停毫,似已有决意。
收回目光后,她轻抚着指间柔润的玉戒,思绪辗转,最终起笔,以她上一世所学草书笔锋,铭下四个大字:
“各如其意。”
未干的墨痕对折封于红带,随着无形寒风,径直飞向高处,稳稳地垂挂在一根远离主干、却依旧坚实的枝桠上,丝带翩翩,宛若红蝶。
后一霎时,一道红光陡然腾跃,归处不偏不倚,竟恰好与她的那一支同枝并齐,所差几厘。
白有梅心头一跳,蓦然回首,正对上一双无波的眼睛。那张惯常沉静的面容,遇见她的目光,却是呈露出一个极柔软的微笑,问她:“怎么了?”
“不,没……”白有梅下意识地回应着。她忽而有种询问的冲动,问那个心愿,是为她的族类、她遥远的朋友,还是……
忽然间,柳怀凉脸上的笑僵住了,眼底情思如遭冰封,急剧降温,无遮无挡地刺向白有梅身后的未知之物。
白有梅不由得转过头。她所视方向,一位面容慈祥、须发皆白的老者拄着拐杖,缓缓朝这处走动。
老者穿着朴素洁净的灰布长衫,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来祈愿的老人,他的心口散发着微光,与凡人无异。
他看了白有梅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一瞬,笑容加深了些,却并未做多余的动作,只是蹒跚着往香案那边去,与柳怀凉擦肩而过。
那一瞬,空气骤然绷紧。极细微的、类似丝帛撕裂的声响旋绕于两人身侧——那是灵气在极度压抑下震颤的声音。方寸之地,温度乍升骤降,那双流溢着异光的青瞳之中,如炽焰般的杀气几近迸发。
白有梅顿时心脏狂跳。
人间城镇不可妄动灵力,这是修士间约定俗成的规矩。江心岛游人如织,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师姐的身份、秘密,她苦心经营的,平静、又温馨的此刻……皆如烛上蛛丝。
盈盈灯火下的二人,俨如踏足于硕大的黑色裂口之上。
她焦急地伸出手,抓住那两只颤动的袖摆,低声唤道:“师姐!”
柳怀凉的身形忽的一震,她终于将视线回归于面前之人。这一眼,已化去冰霜,仅含着一丝深切的痛彻。
白有梅一怔,一阵闷痛遽然凿入心田,紧握的十指微颤,几欲松懈,却终是死死地咬住。
不过一息,柳怀凉已敛去眼底情愫,轻轻地拂开她的手,道:“回吧。”言罢,她步履即动,笔直地往港口走去。
白有梅跟她在身后,惘然地伸过手,却没有再去抓。
在树影遮蔽那片异动前,她回望过一眼,那位老者似乎并未察觉身后的异样,已在香案前请了红带,正颤巍巍地写着什么。
来时静谧的舟行,归路更沉默。江心晦暗,两岸的喧嚣依旧,灯烛辉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