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凶地核心最常见的东西,却也是最磨人的东西。
它不像人间的雨,带着清新的泥土气息,带着润物细无声的温柔。这里的雨,是冰冷的,是带着腥腐味的,每一滴落在身上,都像是带着阴煞的寒气,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人浑身发僵。
阿烬靠在枯树的树干上,浑身湿透的粗布衣衫紧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她的手里握着那柄扛尸刀,刀身的寒光在雨夜中若隐若现,映着她眼底的坚定。
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不远处的那顶帐篷上。
帐篷的帆布被雨水打得湿透,微微下垂,里面没有一丝光亮,安静得像是没有人烟。可阿烬知道,青雾就在里面。她能感觉到,帐篷里那道微弱的魂力波动,那是属于青雾的气息,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永远不会认错。
雨幕中,隐约有黑影在晃动。
是怨灵。
凶地核心的怨灵,比忘川渡和阴风谷的都要强大。它们是千年前被镇压的亡魂,因碑体裂痕扩大,阴煞之气泄露,才得以挣脱束缚,在这片土地上游荡。它们嗜血,凶戾,对活人的气息有着极强的执念。
而青雾的帐篷里,正散发着碑灵独有的魂力气息,像是黑夜中的明灯,吸引着无数怨灵前来。
阿烬的眼神一凛,握紧了扛尸刀。
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靠在树干上,像是与黑暗融为一体。她在等,等那些怨灵靠近。她不能惊动帐篷里的人,她知道,青雾现在需要安静,需要独自消化那些痛苦和挣扎。
黑影越来越近,渐渐显露出轮廓。
是十几只怨灵,它们的身体扭曲如鬼魅,浑身覆盖着黑色的粘液,双眼空洞无神,却透着嗜血的光芒。它们的指甲尖利如刀,在雨夜中泛着寒光,朝着青雾的帐篷,缓缓靠近。
距离帐篷还有三丈远时,阿烬动了。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像是一道黑色的影子,从枯树后窜出。扛尸刀在她手中挥舞,带着凌厉的风声,朝着最前面的那只怨灵劈去。
“噗嗤”一声。
刀光闪过,怨灵的身体被劈成两半,化作一股黑色的雾气,消散在雨水中。
其余的怨灵被惊动,纷纷转过头,朝着阿烬扑来。它们的嘶吼声在雨夜中回荡,凄厉而刺耳,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阿烬没有退缩,她握紧扛尸刀,迎着怨灵冲了上去。
刀光与黑影交织,碰撞出激烈的火花。
扛尸刀是专门用来斩杀阴煞和怨灵的法器,刀身上刻着避煞的符咒,每一次劈砍,都带着强大的力量。怨灵的身体在刀光下,纷纷化作黑雾。可它们的数量太多,像是无穷无尽,刚劈散一只,立刻就有另一只扑上来。
雨水模糊了阿烬的视线,她的额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头上,遮挡住了她的眉眼。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疼。身上的伤口在雨水的浸泡下,传来火辣辣的刺痛——那是之前与守护魂体战斗时留下的伤,还没来得及愈合。
可她不能停。
她的身后,是青雾的帐篷。是她要用生命守护的人。
阿烬咬紧牙关,挥舞着扛尸刀,继续朝着怨灵劈去。她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凌厉,像是一台不知疲倦的杀戮机器。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混着她的汗水,一起滴落。她的手臂越来越沉,握刀的手开始颤抖,体力在快速消耗。可她的眼神,依旧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坚定。
一只怨灵抓住了她的破绽,趁着她挥刀的间隙,猛地朝着她的后背扑来。尖利的指甲,带着刺骨的寒气,朝着她的后心抓去。
阿烬察觉到了危险,想要转身,却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时,一道微弱的青光,从帐篷里射了出来,落在那只怨灵的身上。
青光像是一道利剑,瞬间穿透了怨灵的身体。怨灵发出一声凄厉的嘶吼,化作一股黑雾,消散在雨水中。
阿烬的身体一震,回头看向帐篷。
帐篷的帐帘依旧紧闭,没有丝毫动静。
可阿烬知道,是青雾。
是青雾在暗中出手,救了她。
一股暖流,瞬间涌上阿烬的心头,驱散了身上的寒意和疲惫。她的嘴角,勾起一抹微弱的笑容。
她就知道,青雾心里是在乎她的。
阿烬握紧扛尸刀,眼神变得更加坚定。她转过头,朝着剩下的怨灵,再次冲了上去。
刀光闪烁,怨灵的嘶吼声此起彼伏。
帐篷里,青雾坐在干草堆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她没有睡着。
从阿烬离开帐篷的那一刻起,她就一直坐在那里,听着外面的雨声,听着阿烬的脚步声。当怨灵的嘶吼声传来时,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知道,阿烬没有走。
她知道,阿烬在外面守着她。
她能清晰地听到外面的打斗声,听到刀光与怨灵碰撞的声音,听到阿烬急促的呼吸声。她甚至能感觉到,阿烬的体力在快速消耗,她的伤口在流血。
青雾的手紧紧攥着玉佩,掌心被玉佩硌得生疼。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心里充满了矛盾和痛苦。
她想出去,想帮她一起战斗,想为她擦拭伤口,想告诉她,她不是故意要推开她的。
可她不能。
她怕自己心软,怕自己会忍不住,告诉她真相。怕自己会拖累她,让她永远困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
青雾的眼泪,再次掉了下来。她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当那只怨灵朝着阿烬的后心扑去时,青雾的心脏像是停止了跳动。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催动了体内的魂力,射出了一道青光。
青光很微弱,却足够斩杀那只怨灵。
射出青光后,青雾立刻收回了魂力,像是做了一件亏心事一样,缩在干草堆上,不敢再动。
她怕阿烬发现,怕阿烬会冲进帐篷,追问她为什么要出手。
外面的打斗声还在继续,阿烬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越来越沉重。青雾的心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快要窒息。
她知道,阿烬快撑不住了。
青雾的手,慢慢伸向了帐帘。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帆布,传来刺骨的寒意。
她想出去。
真的很想。
可就在她的指尖快要掀开帐帘的时候,她的脑海里,再次闪过忘川渡上的画面——老守墓人说的话,碑体裂痕的样子,还有斩断执念的决绝。
青雾的手,猛地缩了回来。
她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
对不起,阿烬。
对不起。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阿烬的体力,终于到了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