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胡任强从楼道里慢慢走出,他下巴上生出些胡茬,衣服虽然干净,但能看出一些陈旧的痕迹。
这样一副面孔,和那个南安航空官网上神采奕奕的照片,完全判若两人。
“胡工,还有事?”
胡任强走了过来,没有去看宋闻之,反而是看向了苏时,“姑娘,你和国航7339到底什么关系?”
他的态度近乎诚恳,也似是在求一个心安理得的答案,但这个答案苏时给不了他。
“您不是都猜到了吗?”
胡任强的脸上露出痛苦和扭曲。
苏时没给他机会继续反应,接着说道,“我是国航7339的幸存者,那俩失事的飞机上还有我的父母。”
苏时说到这儿时,肩膀止不住的轻微的颤动,一旁的宋闻之伸过一直手,环住了她的肩膀。
“胡工,还有想知道的吗?”苏时仍旧倔强,她语气很平淡,没有想象之中的痛苦,或许已是麻木。
胡任强布满横纹的双手搓了把脸,迟迟不能开口,宋闻之揽着苏时,正要离开。
胡任强的语气忽然青协,那个他背了二十多年的大山,好像终于要搬下了,可重物砸下来的深坑,或许永远也无法弥补。
“孩子,对不住,我对不住你们,也对不住霍机长。”
熟悉的名字出现时,苏时隐约感觉到,肩膀上的那只手,也有了微微的松动。
胡任强靠在那根栏杆上,似是要借助外力,才能堪堪支撑住这巨身体,“我这么多年,都是为我女儿活的,她还太小,不能没有我....”
宋闻之冷笑了声,“你女儿不能没有你,那别人家的女儿呢,别人家的儿子呢,又算什么。”
“对不起,我对不起你们....”
“胡工若是只会说这些,我们也没有必要继续留在这儿了。”宋闻之冷声道。
胡任强佝偻的腰,听了这话,慢慢了直了些。
这小区破旧,随着拆迁和改造,大多数人都搬去了跟繁华的街区,这个点,路边已经没什么人了。
以至于胡任强的每句话,都如此清晰地钻入了苏时的耳朵里,大脑里,让人来不及反应。
“飞机失事后,我确实查出了问题,我也上报给了各部门,可是那报告一交出去,便石沉大海了。直到新闻上说起,我才看见,他们竟然说...说失霍机长操作失误”胡任强说起这话时,眼神瞥了宋闻之一眼。
霍砚池和宋闻之的关系,像个不算秘密的秘密,他出事之前,没有谁不知道霍家跟宋家的关系,可出事之后,铺天盖地的谩骂袭来,不过半天时间,所有关于霍砚池的新闻便都消失了。
再次出现在大众视野里,便只说是相关机组工作失误。可霍砚池仍是背负了这个不白之冤。
宋闻之没有说话,胡任强便继续道,“我不是没有去问,可坏就坏在我问了张平剑那个,不是人的东西。”
说起张平剑,胡任强不再似刚才那般软弱,脸上也露出些凶恶和不甘,“他一开始就拿需要调查来敷衍我。那件事闹得太大,人命实在太多了,我只是普通人,若是我出了差错,讲责任归结到我身上,我又能怎么办。”
“我也反应了很多次,可终于有一次,张平剑不耐烦了。他威胁我不要我说出去。”
他抬了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又将头垂地更低了,眼神注视着斑驳的地面时,十多年前的回忆又出现在了眼前。
办公室里,温暖的斜阳照进地面,胡任强双手撑在桌上,瞪着双眼,看着躺在软椅上的张平剑。
“张总,您这是什么话,那可是一百多条人命,难道不值得还原真相吗?”胡任强的年轻有力的声音脱出,地面上是背斜阳照出的,高大的影子。
张平剑放平了双腿,微微坐直,和胡任强拉近了距离,“胡工啊,距离你修检那天,已经许久了吧,你就能确定你没看错,若是看错了,这责任可是你自己担啊,上面已经多次施压,你是在这行都不想混了?”
张平剑露出了笑,“家里还有孩子吧?为争一口气,一家子喝西北风去,凡事都别那么较真,你说呢,胡工?”
残阳渐渐西落,胡任强的影子愈发矮小了下去,逐渐地与他十多年后的身影重合了。
如今的胡任强不是三十而立的年轻人了,她女儿甚至都快高考了,她女儿今天问了她三次,“爸,你有没有欠他们钱?”
胡任强很想斩钉截铁地说一句“没有”
可是话到嘴边,他却怎么也开不了口,他欠的确实不是钱,他欠一份交代,欠一份责任,也欠了一份满腔的热忱。
“小宋总,你看,我也混成了这副模样,这个总那个总的,都不是我一个小小的维修工能抗衡的,该说的我都说了,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都是报应,都是报应啊。”
最后一点夕阳,也快要落下。
“爸”是胡雅文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