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州。
有晏常衡出马,加上华素舒率军在前线震慑,金息本就是硬撑着的骨头压根撑不过三日。呼延王帐的国书次日就在华素舒的应允下快马加鞭得送入顷州驿馆。伊索兰暗地对着协议里新加的条款咬碎了牙,却还是只能在晏常衡面前端坐着代主签下那份献降书。
至此,金息献降大启,已成定局。
至于晏常衡,他倒是一点不急着回京复命。慢悠悠得等在顷州,硬是等到了凯旋的定北军一同启程。现下大军回程至此,暂作休整,他也终于能有机会与华素舒一路出来闲逛一日。
他们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并肩走在城中。
商贩在沿街叫卖,眼前的茶楼酒肆里灯火通明。华素舒不曾身着戎装而是一身衣裙窝在一张毛茸茸的大斗蓬里,身侧是同样未着官服的晏常衡。不必筹谋,不必计算时辰,更不必时时盯着四方动静。
这是一种久违了的松弛。
“定州城有崔夫人在,回归安稳比顷州快得多。”晏常衡先开了口。他此前路过定州虽未得空与崔柔箴一见,却是在华素舒留下的暗线里听说了关于定州太守府的弯弯绕。由他所论,这崔夫人亦为英雄,“前线消息传回前,这里的人就已经开始为春耕备货了。”
华素舒点点头,毫不意外。正要开口在说些什么,目光却被街角卖草种的小摊吸引过去。已经走到嘴边的话顿时被她抛掷脑后,开始一心一意地看着摊主高声着与人讨价还价。
那中年摊主语气之高昂,压的顾客有些气弱。只是涉及到自家未来一年的生计,那客人还是咬牙不松口,来回来去得寻机出击。
如此平常,却又满是生气,
华素舒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像眼下一般,站在一个地方,只是单纯地看着一群活着的人。
她的心情突然变得更加雀跃。
转头朝向晏常衡正要再度开口,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让一让,让一让——”人群被挤开一道口子,一队骑兵匆匆而来,为首之人翻身下马,几步并作一步地走到华素舒面前。
“元帅!”
慕言极少见地这般匆忙,连一贯不离手的扇子都没来得及合拢,“刚传来的消息,”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确保信息只能传进华素舒和晏常衡耳中,“呼延阿古死了。”
“怎么死的?”华素舒神色一凛。
和谈方才完成,金息王庭便出了事,时机未免太过敏感。
“被狼咬死的。”慕言顿了顿,就连他都觉得自己将要出口的话太过离奇,“众目睽睽之下,呼延王廷的人都在,跟咱们扯不上关系。”
“狼?”这下,连晏常衡都忍不住微微挑眉。
慕言点点头,知道他和华素舒之间的关系,也没什么不好说的,“说来也奇怪。消息上说,那狼是突然冒出来的,也不知道跟着他们走了多久。虽也伤了旁人,却自始至终都只是奔着呼延阿古一人去的。”
“那狼呢?”
“身中数箭,跑了。”
“跑了!?”华素舒失语到几乎要笑出声。重兵环绕的呼延王庭,竟留不住一只身受重伤的狼?这事,若不是从慕言嘴里说出来,她连半个字都不会信。从开头到结局,每一个情节都透出一种令人失笑的荒诞。
“说是当时呼延王族的那几个王子眼见着呼延阿古不行了,在王帐里就互相拔刀了。”慕言摇摇头,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金息王帐乱作一团,自然也没人再去管一只畜生。”
“最后有人看着那狼是在燕然山脉,说是看着它向东跑了。”
燕然山脉。
整个西北的舆图在华素舒脑中转了转,霎时,她的神色倏然静下来,一时语塞。
燕然山脉再向东——乌其慎的埋骨处,正在那个方向。
“好了,别再为他烦心了。”借着衣袍遮挡,晏常衡轻轻拍了拍华素舒的肩膀,低声将话题转开,“你那好友还等着咱们呢。”
“常衡说的是。金息王廷有此一遭,日后定会需要更长的年岁以回复生机。”撂下这句话,慕言识相地翻身上马,“军中无事,元帅尽放心。”
街市的喧哗重新涌回耳边,华素舒朝着两人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算了。
多年后,或许那个荒野丛生处无人祭拜的野坟前,会有人发现那里竟还有一架兽型枯骨作伴。坟前不立碑,只有风雪来去。此后飘渺千年万代,俱不曾离开。
——但那是后话了。
现在,两人依旧按照原定行程前去拜访安之兮。许是想让华素舒在战场下多沾沾喜气,今日一户与她相熟的女子成亲,便特意邀请二人一同赴宴。
女方的家宅靠近城南,原本地处安静,只今日格外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