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后。
塞北草原上的冬季与京城是完全两种风格。它不温柔,更不沉静。雪落下时,任你是军营里再厉害的神射手,都要在这仿佛要将天地抹成一片的灰线里甘拜下风。这里的天还亮着,草色却先一步死去。入夜和晨曦时,霜像是被人从天上泼下来一样,一夜之间便能铺满原野。
刮骨的冷,刺脸的风,偶尔会让人在呼吸时被猛地呛出咳嗽的空气,一切的一切都在丈量着踏上这片土地的人的胆量。帐篷里的火是不能熄的,哪怕只有一时松懈,也足以让寒气在无形中让人长眠。
可这里又是辽阔的。
天空高得令人心生敬畏,鹰却在其间盘旋。它的影子偶尔掠过雪面,是一笔短暂而自由的墨痕。狼嚎会在远处响起,不急不缓。纵使是冬季,它们的骨子里依旧带着不肯低头的硬气。
这样的土地,连华素舒都是第一次踏足。
“不能再打了。”草原上难得一个安静的夜晚。营地外,慕言的折扇也在这样的低温里甘拜下风。他将双手拢在袖中,指节因寒意微微泛白。脚下的雪被踏得发出轻响,声音轻的像是感叹。
“是啊,不能再打了。”他的身侧,华素舒抬头,看向天际那轮无遮无挡的明月。今夜的月色冷得清澈却也格外动人,营地的篝火在两人身后尽职的驱散寒冷。
但他们还是太过渺小。
定北军在顷州收复后未作久歇,而是以顷州为基,分两路继续北进。华素舒与秦恪予统骑军为锋,轻骑疾行,直插伊尔草原腹地。他们麾下,车阵护侧,骑兵冲杀,断的是金息残部的牧道与水源。
另一队则由耿元青和慕言等人多带步兵为主。押运粮草辎重,循旧道稳进,盾阵护车,弓弩压阵,以保远征后勤不失。
至于迹天云和萧平等人,则是负责在两队周围游走,专破小股游骑残兵。
三十七日内,连克伊尔草原诸营帐。
七十二日,燕然山脉主脊易旗。
金息王帐彻底没了声响。
“再往前,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冬牧场了。”慕言哆嗦这手从袖中掏出舆图确认一眼,又连忙将之合上把手重新插回。一来一回极快的功夫,方才保存许久的热气就已散的一干二净。手心重新触碰到小臂时,慕言的眉头急速地皱了一下。不知是为这一瞬凉意,还是自己即将要出口的劝阻,“再打下去,可就是灭族了。”
华素舒沉默了片刻。
“是啊,”她终是偏头朝慕言笑笑,“我们已经赢的够多了。”
毕竟,这并不是一场大启在准备万全后发动的吞并。
从最开始,这就只是一次被迫的反击。
再打,华素舒带着定北军还能继续赢。可赢下来的东西,却未必是大启如今需要的。不同的信仰、不同的生活方式、不同的语言不同的习俗……有太多太多的不同能够靠着战争的铁蹄磨灭。
一时的胜利或许容易,但胜利后长久的安宁却会注定艰难。
而时间带来的文化浸染,才是这一切最好的答案。
纵使他们纵马前行万里,目之极限,依旧是旷野万丈。华素舒深知,金息的边界,并非这片土地的尽头。
进步与开扩从来不只有侵略这一条路,合作与共赢未尝不能成为另一种可能。
未知土地上的民族未必尽是嗜血之徒。有人生来骨血里浸的都是掠夺,那边一定有人从始至终都向往安稳和平。或许有民族愿意以歌舞会友而非刀剑;或许有民族如金息一般粗犷豪迈,待人却是热情好客;或许有民族依山而居,或许有民族凿洞隐于地表……
或许。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日,国威之下,无需再以尸山血海为凭,便可引人俯首称臣。
但这些对华素舒而言,皆非重中之重。于她本心,不过是交到华启明手上的大启不能是一个翻版的金息。
——不论他人如何评说,不论后世如何记载。这个民族,不能在他们兄妹的手上被人扣上嗜杀冷漠的帽子。
过犹不及。
于事于国,皆是如此。
这一夜后,塞北无战。
——
京城。
自收复顷州的捷报入城开始,京城街巷里关于江予的议论便是一日高过一日。起初只是酒肆茶坊里多的几句闲话家常,但后来就连说书人开场前的定场词都换了词。
“说起那江予,可谓是一枪破顷州!打的金息蛮人是......”
诸如此类的戏码,这些时日几乎是不停歇的上演。鼓点被敲得震天响,红绸沿着最热闹的坊市一路铺开。彩幡高悬,热闹得连冬日稀薄的阳光都更加温暖几分。有商贩自消息入城的当日起就摆了粥棚,祈求福祉降临的对象却并非自家。家门巷口,总有孩童追逐玩闹。如今他们之间最流行的,是学着定北军那般稚嫩地冲锋。
而当金息献降的国书送入皇宫时,这场庆贺总算彻底到达顶峰。
那一日,连久未临朝的华乾安都亲自现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