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大启,吾等甘愿!”
夜风猎猎,誓言如雷,呼啸着轰进少年人的心间。
华素舒站在火光中,看着这些人。
她知道自己不善记忆与自身无关紧要的人。不重要的人,即便在她面前走过无数遍,下一次相见,她仍需青竹或青云在身后轻声提醒。
但今夜这些围着篝火而立,躬身请命的人——
或许她记不住他们所有人的姓名,她想,她也会记得他们的脸。
记得很久很久。
久到战事平息。
久到大启真正的国泰民安、海晏河清。
久到她能在重回故地时,对着这边土地说一声未曾辜负。
——
次日,号角在拂晓前响起。沉闷而悠长,彻底撕开夜色的第一道裂缝。
远处,乌其慎巍然立于以往须卜勒所处之位。他身前,是整齐列阵的金息骑兵。马蹄踏地,尘土翻涌,铁甲和皮革在晨光下泛着冷光。战马低嘶,白雾随着鼻息飘出,被束缚的凶兽已然迫不及待。而那些定北军还未来得及探查的地势后,没人知道还有多少危机与诡计正在潜藏。
但大启大军已然整装。
盾牌在前,长戟如林,护送最前的先锋团。
“进——!”
尖利号令落下的一刻,世界只是剩下这一个声音。
然下一瞬,便被如海般的嘶吼声淹没。
所有人都冲了出去。
红缨枪的枪穗随着万军后的战旗一同于空中飘扬,马蹄冲刺带来的声势足以阻碍一切恐惧所带来的战栗。最先与之相遇的盾牌被狠狠撞开,有人当场被掀飞,骨裂声伴着飞溅的血色瞬间融于黄土。但下一瞬,环首刀亮起寒光,依旧能狠狠劈向那些仍在冲撞的金息战马的前腿。
没人说得清自己迈过的谁的鲜血。
战马惨嘶着翻倒,将背上的金息骑兵生生甩飞。这样的混乱,不用长剑后续收割,他们的结局也已然注定。
但定北军同样有人倒下。
有人被失控的马匹生生残碎肋骨。
有人环首刀脱手,便也敢生生从马上拽下一个金息士兵,拉扯着倒向同一个的结局。
先锋团的队形在血与泥中撕裂,又在意志与坚持中被强行拉回。
“补位——继续向前!”华素舒的声音在混乱里异常清晰。霜刃的马蹄没有一丝迟疑,步伐稳健地带着她数次贴着金息的缝隙掠过。
红缨枪枪头入肉,又一匹战马前蹄骤折,惯性让那具庞大的躯体横翻出去,连带着将后方两骑一并绊倒。
盾牌兵顺势顶上,铁盾捶地,再一次硬生生地替先锋步兵压出一段空隙。
数次交战以来,这是金息骑兵的冲锋节奏第一次被打断。
“大帅,这帮废物——”高坡之上,视野决定了赤那乌恩足以将战场上的一切均纳入眼底。必须承认,超出预期的战场拖延,确实让他有些按捺不住。
“急什么。”他的侧前方,乌其慎冷眼看着,淡定且残忍,“让前锋继续压。”
那支步兵先锋确实锋利,拿着一把他没见过的刀,打法也足够狠。但这样的冲锋,在他看来撑不了多久。只要节奏被拖住,只要阵线稍乱,等待他们的,就只有被骑兵反复碾碎的结局。
人命,在乌其慎这里,从来不是需要计较的东西。
无论是大启的,还是金息的。
都一样。
而战场之上的形势变化,永远都逃不过华素舒的双眼。放弃单纯的正面冲锋,刻意放缓速度,来开间距改为从两侧开始回旋切入。为的,是给破空而来的箭矢拉出足够的缝隙。
“回阵!”
“戟兵前出,斜插!”
命令几乎是在本能中脱口而出。
下一刻,箭矢破空,长戟斜出,两方的伤亡再一次陡然增加。
命运选择了定北军。
金息的阵线一角,终于被撕开了一瞬。
足够了。
先锋团猛地向前推进数丈。
“还是小看她了。”这一次,乌其慎的神色沉了下来。他翻身再度上马,抬手,下达了新的指令,“中军压上,换阵。”
既然如此,那就到此为止吧。
冷箭破空而来。
红缨枪回身扫倒一拨新的敌人,却终是来不及收势格挡。
剧痛瞬间炸开,血顺着衣袖淌下,在霜刃乌黑的毛发上留下印记,最终还是在脚下的泥泞里失去踪迹。
华素舒在马背上摇晃一下。
而战鼓仍在响。
先锋团的最后一波冲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