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胄轻响中,领命的众人相继转身离去。帐帘一重重掀落复又垂下,喧杂随之散尽。待火光重新归于静稳时,帅帐之中,唯余军师与迹天云二人。
“军师。”华素舒其实不觉得自己需要开口,但在慕言投过来的,温和且包容的目光里,她终是选择将话说的分明,“待我率军离开后,定北军后续的全部调度,就交给你了。”
帐内一时静得出奇。
“就这一次,我只替你挑这一次担子。”直到那份从军中磨炼多年的从容再度出现,慕言才终于抬眼看向华素舒,“但江予,你要一直记得。定北军,是林帅亲自交到你手上的。”
“你要对它负责。”
说这话时,慕言身形挺得笔直。
“不是一城一地的胜负,也不是一场对阵的成败。”
“是负很久,很久的责任。”
火光映在沙盘上,将那些山川河谷拉得修长而锋利。
华素舒的唇蠕动几次——她想说“我知道”,也想说“我会回来”——可话到唇边,却只化作一个极轻的点头。
熟悉的笑重新回到慕言脸上。
然后,他向后退了半步,按军中旧例,郑重地拱手一礼。
转身掀帘而出。
“都处理完了?”几乎是烛火重归稳定的同一刻,迹天云的声音便在帐内响起。
“师兄。”
“你还知道我是你师兄?!”迹天云几乎是暴怒而起。相识的十几年里,华素舒第一次在他身上见到如此极端的情绪,“你还知道我是你师兄?!”
“那你怎么还敢拿我送你的刀!变成自己身上的夺命刀!”迹天云的下颌绷得死紧,甚至连额角的青筋都一同暴起,“先锋团!亲征!”
“你到底知不知道这会有多危险?!”
“我知道。”华素舒声音很稳,如同在陈述一件早已反复推演过无数遍、再无转圜余地的事实,“师兄,我知道。”
“知道你还敢这么干!”正是这份平静,让迹天云猛地一步逼近。那份方才接过来的图纸,此刻几乎是直指华素舒的鼻尖,“那是先锋团!迎着骑兵正面撞上去的先锋团!”
“那刀是我让你用来破局的,不是让你拿来往自己身上招死的!”
华素舒听出他声音里的嘶哑,听见了他的克制。怕被人无意间听出破绽,哪怕迹天云现在快要咬碎了牙,却也依旧压低着声音。
她懂这份怒意之下那难以掩饰的恐惧与懊恼。
“我知道。”华素舒站在原地,只是又重复了一遍,“师兄,我知道。”
“但我没办法。”
从自己拿到这柄刀得出这个解法的那一刻起,华素舒就意识到这是一个牺牲小部分人来换取更大战场优势的办法。
也因此,她并未将这把难得的好刀即刻放在所有人面前。
但时间,真的太紧了。
金息大敌当前,南疆步步紧逼,季渊蠢蠢欲动。
她真的拿不出更好的解法。
华素舒不是那个被人写在话本中,有神明眷顾,能每逢危难便灵光一闪的救世圣主。
在这极短时间内,这是最好的办法。
而迹天云积蓄了一整晚的怒气,也在这一句直白的“没办法”里,被彻底瓦解又消散。良久,他抬手按住额头,喉头滚动一下,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我当初就不应该将这刀的图纸留在定州。”
让安之兮得以寻人将设计变为现实,最后变成摆在他们面前的抉择。
但他最后只能认输。
“师兄。”华素舒放软了声音。当他们还是两个小孩跟在温屿身后时,她总是这样唤他,“谢谢你。”
“……活着回来。”所有的急躁与愤怒,其实不过是为了说出这句话。
“活着回来。”
一遍又一遍,为她,为他,也为他们。
烛火轻轻一跳。
华素舒唇角微微扬起,却没有笑出声,只郑重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