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你个老货,想说什么我还不知道。元青带着方其张旭他们在外边处理着呢,”慕言侧坐在榻边,声音难以自抑得发颤,但面上还是极力维持着那副倜傥模样,“你放心,我们都在。定北军交到江予手上,乱不了。”
“我知道,我信你们。”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说你下去了别忘了找找孙武和邓通?”如果抛弃那有些抽动的气息,这确实是个合格的打趣。
“在圣上麾下初遇的时候,就是因为你这张破嘴,所以咱俩才不对付的。你知道吗?”
“我知道。”慕言毫不在乎形象得翻了个白眼,“你也不差。”
都是些陈年旧事了。这些年私下里,两个人拌嘴时没少把那些事翻出来拌嘴。二十多年里,谁都没服过谁。
他本以为等着这次班师回朝后,他们俩还要再斗上个十几二十年才能分出最终胜负。但要是现在林霜风让他为了那些事道个歉,也不是不行。
“但共同在定北军的这些年,有你做军师,我,”林霜风的眼皮开始变得越来越沉,睡意铺天盖地开始向他侵蚀,“很安心。”
“……我知道。”
“照顾好元青他们。”
“……你放心。”
“还有自己。”
“......”
“这些年,”林霜风声音几不可闻,“辛苦了。”
那滴泪终于从慕言的眼眶里砸下来,悄无声息地落在那只余温尚存的粗糙大手上。
“此生至幸。”
这间屋子里,终归只能留下一个人的喘息。
徒余一句告别在空中轻颤。
霜刃的马蹄疯了一般在山道上疾驰,沿途带起的风吹歪了疯长的枝桠,更吹散了马背上少年的冷静。再也抑制不住的泪珠被风刮着脱离眼眶,却还没落地就已经消散无迹。唯有一两颗幸存者,尽数落在了身后同样驾马狂奔追随之人的衣袍上。
终于,在山道的尽头,晏常衡接住了自马上滑下的华素舒。
“我留不住他——”几乎是一下马,华素舒就将整张脸都埋在了晏常衡的肩上,不愿让人看清自己的申请。只是不管是那纵使极力控制却依旧变得飘忽的语调,还是那轻微的颤抖,都让晏常衡下意识得将怀中人揽得更紧。
“我留不住…”
“我留…”
似乎其他的话都消失在了华素舒的脑海里,反反复复得,她只能在晏常衡怀里含糊不清又颠倒无措的重复这几个字。
霜刃在一旁急得团团转,频频嘶鸣,最终却也败倒在那股悲伤的侵染下,只得用自己的马尾时不时在相拥的两人背后替他们驱走恼人的蚊虫。
从倾诉到呐呐,从无声啜泣到嚎啕大哭,晏常衡从未在华素舒身上见到过这样的状态。手几次抬起又落下,到最后也只能像幼时一般一下又一下得顺着女孩的长发。
只是儿时每每哭闹,不管所求为何,最后总是能有人让她得偿所愿。说来好笑,京城里那帮最为位高权重,一人之言能定万人之运的掌权者们,却没人能在那双噙着泪的桃花眼下撑过一盏茶的时间。而那时的许多次哭泣,不过是恃宠而骄下的装模做样罢了。
所以幼时的晏常衡可以有千言万语来哄得女孩的笑颜。
然而这次,他们都清楚,任他们如何哭嚎,都唤不回那已经逝去的英灵。
山下火光通明的军帐依旧在数十里外守候着云州城中的烟火,天空的一弯弦月在无边夜色中奋力破开一道亮光。
对于见证过太多逝去的群山而言,今夜不过又是寻常。
只有晏常衡那被侵湿了前胸和肩膀处的衣衫知道,有些呢喃在含糊中抹去,有个女孩一点一点咽下悲泣,又一点一点将自己重新变回江予。
风自群山穿行而过,带来军中号角被压抑着的低音。似是有呼号声飘摇,却也被风一寸寸吞没。山峦之上,用来照明的火把被风带得忽明忽暗。
有两匹战马一前一后,踏碎夜色.
军旗猎猎,草叶簌簌,一切都像在静默中为一个名字告别。
晏常衡知道,自此之后,定北再无林霜风。而大启战神之名,终将由新人抬起。他抬头,看幽暗天穹。本该黑暗无边的幕布上,此刻却有一颗星在其中闪耀夺目。
但好在,那些支撑定北军的东西却并未随之消散。
晏常衡想,那当是林霜风此生最大的骄傲。
尽管这夜,注定是悲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