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依旧往前走。
定北军大营,药帐。
如今身处前线,定北军内的伤兵一个都耽搁不得。岐归澜几乎每日都奔波在药帐与医帐两处。至于迹天云,只要无事,便总颠颠得跟在他身后。岐归澜一开始还有些不习惯,但迹天云也不捣乱,忙的时候甚至还能搭把手。日子久了,他也就习惯了身边时不时冒出一个总爱盯着他的大号跟班。
只是今日,他却并没有感受到那股灼热的视线。
药钵中的草药已经被磨到了满意的粗细。岐归澜放下手里的药臼,抽空转身看一下一旁正替他守着药炉的迹天云。
只是不看还好,这一看,岐归澜的眉间瞬时就不自觉的紧促起来。
“迹天云。”岐归澜出声呼唤。
那人倒是还在尽职尽责的煽动手中的蒲扇。
“迹天云。”声调又高了些许。
药罐盖在翻滚的气泡下轻微抖动,药香氤氲,就是还没唤回那人出走的神思。
岐归澜没再唤他,而是将手中药钵放到一旁,起身走到迹天云身旁。而后,他伸手轻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
突如其来的触感让迹天云整个人猛地抖了一下。他猛地转身,蒲扇骤然脱手,眼看着就要顺势扫到那罐已经耗了大半个时辰的汤药上。蒲扇本身就有些重量,再加上迹天云在惊吓中无意识附上的气力,若是碰上,这大半个时辰算是白费了。
“哎——”迹天云回神,几乎是下意识的就要伸手去抓那碳炉上的药罐把子。
“手不想要了?”岐归澜反应极快的压下他,又反手甩去一物打偏蒲扇,才算是没让那罐汤药变成一地狼藉,“在碳炉上放了大半个时辰的药罐你也敢徒手去抓?方才真要是让你抓住了,你接下来也不用跟大军一同去顷州了。”
“还不是你……”罪魁祸首虽然理不直,但是气也不怎么足。
“什么?”岐归澜没听清,他转身去寻了一块垫手的白布。
“我说,还不是因为你。”迹天云从他手上将布接过来,“从第一次看你行医时,你不就说此生最讨厌的事就是看到别人浪费药材。不管是庸医不会用药,还是患者不按照方子吃药,都算在里面。”
“咱俩认识这么久了,搞得我也跟你一样了。”迹天云朝他比比手上的药罐,嘴角噙着些笑意。
岐归澜默不作声得看着深棕色的汤药从药罐注入碗中。
待水声听下,他方才开口,“你怎么了?”
“什么?”迹天云要去擦药罐的手一顿,开口却只道不解,“说什么呢?什么怎么了?”
“你怎么了?”还是同样的问题。
“我能怎么了?没事啊。”迹天云看了一眼他,背身将另一个药罐放到方才的碳炉上。然后,他蹲下身,拾起了方才被岐归澜掷出的东西和那把蒲扇。原来,另一道相对清脆的落地声,是岐归澜起身时忘记放下的药臼。
“哦。”岐归澜不再坚持。
迹天云轻叹了口气。
他回过身,将药臼递给岐归澜,“ 只是有些心疼她。”
“有些?”岐归澜一侧眉峰轻挑,脸色倒不似方才那般淡然。
“好吧。”迹天云认输,“不是有些。”
“她成长的太快了。”甚至可以说是在被推着往前走。此时,迹天云没了身上那股江湖气,连人都看起来稳重不少。他拉着人坐下,一边重拾自己的旧活计,一边轻声道,“从小到大,她何曾经历过这些。”
迹天云的心绪有些复杂。
这些年,虽是师兄师妹的叫着,但他早已将人看作了自己的亲生妹妹。看着华素舒统御千军万马,见证她身上无可匹敌的光华,他由衷的为华素舒感到高兴。甚至,与有荣焉。
但另一方面,当他看到那夜在暗色遮掩下仍泛红的眼眶,听到那些质疑声,闻到那阵传至鼻尖的血腥味,又让他不可自抑的泛起一阵阵心疼。过去快二十年从未出现过的挫折与阻碍,算准了时机,一拥而上。
“你为什么不喜欢她?”药炉里的碳突然炸了一下,岐归澜突然开口。
“什么?”这下,迹天云是真的不解,甚至还有些怀疑自己方才是不是幻听了。
“你为什么不喜欢她?”岐归澜皱眉。他觉得自己今日跟迹天云对话时重复的次数仿佛格外多。
“我什么时候不喜欢她了?”迹天云从惊愕中反应过来,嘴角不自觉地咧开,“阿舒是我妹妹,我当然喜欢她。”
“但喜欢,是一种复杂的情感。它包含很多种表达方式和意义。”迹天云话语的笑意无法掩藏,但他的语气却又格外郑重。虽然不知道话题为什么突然跳到这来,但他很愿意认真对待这个问题。乃至于,他主动寻上了岐归澜的双眼,“我对阿舒,是对亲人的喜欢。”
“可是你们青梅竹马。”
“嘶——”迹天云登时倒抽一口凉气,“瞎说什么呢!?而且,青梅竹马这个词用在我和江予那家伙身上,怎么这么怪呢?”
这话若是被老头子听到,怕不是要笑话他一辈子。不过话说回来,他好像确实有段时间没接到温屿的来信了,也不知道头子在京城过得怎么样。想到这,迹天云又撇撇嘴——不过反正肯定过得比他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