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温屿当时虽然满口答应下,但华乾安二人对华素舒的称赞之词却被他完完全全地抛在了脑后。
直到第一次正式授课。
当温屿亲眼见识到华素舒那极快的领悟速度时,他才忙不迭得从脑海里翻出那番话,惊觉好友似乎所言非虚。日子越久,华素舒在对招式的理解和阵法的运用上展现出的天赋,有时都会让温屿暗自升出些许后悔之意——他怎么没早点把人拐来给自己当徒弟。
“师父不用解释的,我知道我是特别的那个。”看着温屿认真的模样,华素舒收起佯装的落寞姿态,会心一笑。她才不会因为师徒之情缘起于长辈间的情谊,就对温屿十几年来的悉心教导和照顾产生怀疑。况且,她也不算是毫无察觉,“迹师兄之前偷偷跟我讲,说师父以前只有他一个弟子时都没像对我这样对他好过。其实从前我还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公主的身份,现在知道是因为父皇母后,那就再好不过了。”
华素舒表现出的坦然正是温屿想看到的。
“所以阿舒,”温屿这次没了惯有的倜傥不羁,一副严肃正经的模样,“师父我从不觉得这世上有任何一件事是你做不成的。你如今为国为父为兄担忧,无论最后想做什么,师父都支持你。”
“因为父皇母后?”
“更因为你是华素舒。”
生于烽烟暂熄的年代,上承师长父母疼爱教导,下得览山河观世间百态,更有三五好友携手同行。温屿深信,无论来日境况如何,华素舒的未来定将精彩纷呈。
“师父你又趁机夸自己!”华素舒带着些不满地抗议。
“听出来了?好了,温馨的谈话到此为止。” 温屿勾起嘴角,无比迅速地切回到往常的潇洒姿态,仿佛刚才的那个清正侠客是个幻觉,“你师父我大晚上陪你在这答疑解惑了许久,肚子都响了,还不快赶紧孝敬孝敬你师父?”
温馨的氛围倏然结束,华素舒一时应对不及,还定在原地有些呆愣。晾在杯中的白水传递到杯壁上的温度刚好,正是入口的时候,华素舒却没了端杯的想法。她还在努力消化适才接收到的信息。
温屿拍拍华素舒的头,喝完最后一口茶,起身松了松筋骨,“乖徒儿,这种温馨的对话不太适合咱们师徒,差不多就可以了。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 没听见下文,华素舒有些疑问地抬头。
“算了,你以后就知道了。” 思量片刻,温屿收回了后文。为了不给华素舒追问的机会,话音刚落,温屿就抬步掀开帘子走了出去,“快走啦,你师父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师父你故意的!”华素舒扔下一块银子,连忙追出去。天知道她最讨厌别人说话就开个头,偏温屿最喜欢这样故意逗她,总是吊得她挠心挠肺。更过分的是,很多时候就算她死缠烂打得问出了剩下的内容,往往也只是些毫无意义的废话。
然而就算华素舒对此事十分清楚,但温屿每每用这招对付她,依旧是屡试不爽。
没办法,谁让她就是这么一个人。
幸好,只有温屿喜欢这样。若是再多几个,怕是她整日里就再也看不进去那些兵法典籍和话本游记了。
只是这一次,华素舒却是误算了温屿的未尽之语。
后来尘埃落定万事休,华素舒在某日突然想起了今日的对话。细想一路经历,才蓦然领悟温屿的深意——那是他师父一生中,能给出的最好的祝福。那时的华素舒,已不会再如今日一般跳脱地跟在温屿身后追问,但值得庆幸的是,她已将未尽之语变为现实。
有人日日伴她左右,亦有人能为她千里奔袭不计成本。
她有挚爱,有亲人,亦有伙伴。
他们各有理想,有时四散天涯有时齐聚一堂,有时嬉笑怒骂有时激烈争论。他们拥有最耀眼的光辉,被人艳羡,亦被人夸赞。在那个海晏河清的时代里,他们是最深刻的见证人,亦是最好的代言人。
但彼时的华素舒尚不得其解。
她单纯地以为这是自家师父又一次玩心大起。在撒娇耍赖几次后得到温屿半真半假的妥协后,注意力就被引去了其他地方。微微晚风里,一对师徒的嬉闹声混进东坊百姓的叫卖攘攘声中,再无所觉。
这灯火通明人声鼎沸里,又多了两个人同乐。
尽管一切的热闹与喧嚣终将回归平静。
打从聚夭楼回来的这几日,华素舒多半都待在自己的若晨宫里苦思,连带着去文坤殿的次数都少了——那日温屿说她已经有答案了,可连她己都不知道答案是什么。
她这几日冥思苦想,整理思绪的纸张写了一页又一页。然后墨条下去一大截,华素舒还是没能揪出那个答案。
这师父还不如不见。
然而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时间这次没给华素舒找出答案的机会。三封加急军报的入京,彻底击碎了勉强维持的平静局面。正在热火朝天地筹备天灯节的京城百姓,不约而同地将手中的活计搁置一旁,又一次集体将目光投向了雄伟的宫墙深处。
那是一切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