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
温屿就说他为何今日早起时右眼皮跳个不停!
虽然他一贯认为左眼跳财右眼跳迷信,但是坐在若晨宫听完自家小徒弟的第一句话后,还是在心里不得不承认这句俗语的原话或许是有那么一点道理的——什么叫做她打算随林霜风出征金息?!
那天在聚夭楼有一件事情还真让他说对了。
华素舒何止是有一些江间依的影子。
这者简直是和她母亲像到了骨子里!
“阿舒,”温屿端正坐姿不再靠在背靠上,他看得出来华素舒没在跟他说笑。清了清嗓子,温屿敛下脸上一直挂着的浅笑,“你是在武之一道上颇有天赋,但上战场杀敌和江湖中与人比武对决是不一样的。”
“你与人比武对决,点到为止。非生死之仇者,没人会将杀人作为第一目标。哪怕碰上那些不讲规矩不长眼的,亮出你的身份,别人总归会忌惮你几分。但在战场上,身份越高就越会成为众矢之的,所有的明枪暗箭都是朝着要你性命去,不死不休。”
“我知道,”华素舒说的很平静,在跟温屿开口之前,她不只想好了要怎么说服温屿,更是盘算了这个决定的利与弊。这不是一时的头脑一热,华素舒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师父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了,但我还是觉得我能去,我也应该去。”
“直到昨日收到父皇下达的旨意之前,我一直都在想师父那日说的答案到底是什么,而我又真正想做什么。好像所有人在这场战事中都能贡献些什么。只有我,是无所事事被人挡在身后的那一个。这种无力感,” 华素舒顿了一顿,呼了一口气,才轻声道,“甚至让我对自己感到厌恶。”
还想继续说出口的不赞同瞬间被温屿吞回肚子里。
他从未想到有一天会从华素舒嘴里听到这样一番话——坦然,冷静,带着些不易察觉的颓废。她亲手扒下了自己的伪装,将逃避的选项彻底驱逐在自己的视野之外。那是她对自己冷静到极点的剖析,也是她坦荡面对自己的勇气。华素舒在此刻展现出来的成长,让温屿感到无比欣慰又十分心疼。
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心里交织,向来能说会道的温屿难得地保持沉默。他只能选择静静听华素舒继续说下去。
“师父那日关于百姓的那番话,我回宫后想了许久。”华素舒笑笑,她知道,今日自己唯有绝对的坦诚,才有可能说服温屿,“虽然这么说有些难为情,但是不得不说,这是我第一次以公主的身份看待政事。过去这些年,父皇母后纵着我,师父惯着我,哥哥更是从未对我说过一句重话。我想要做什么,想要去哪里,不用费心力都能得到全部的支持。连旁人会经历风餐露宿的四处游历,因为青心和青竹,我都走得很轻松。”
“我时常会庆幸自己所拥有的一切,也深知我能成为今日的模样比起自己可能更要归功于你们。只是我会常常惦记着你们,却忘了,身为一国公主,这些优渥生活的背后亦有万千百姓奉养的功劳。”
她生在皇家,所用金银所食珍馐,无一不是取之于民。
“如今战事起,无论是父皇、母后,还是哥哥都在履行身为皇家的职责。”
“那我呢?”
那自己能做什么呢?
这个问题,在过去的这些天里华素舒反反复复地问自己。
朝堂上的事情她知道得不少却从未上过心,一时间也无法为华启明分忧解难。虽有财力,但论为军队调配粮草调节,她自认自己做的不会比晏常衡更好。华乾安那有江间依和温屿,似乎有她没她的区别也不是很大。四下考量后,华素舒才将视线投向了前线战场。
跟随林霜风出征,或许是一个将她的能力发挥到最大的机会。
华素舒先将这几日在脑海中对局势的分析对温屿逐一说明,才在最后给出自己的结论,“纵使这些年大启的国力较之前朝有了长足的增长,但与三方同时开战,大启并没有必胜的把握。与季渊和南疆的交战,我的所知所能并不能派上多大的用场。但面对金息的战场却不然,”这是过去十几年勤学苦练带给华素舒的自信。思及此,她还腾出功夫开了个玩笑,“这还要多谢师父这些年的教导,让我如今能有一番用武之地。”
“若是当年收徒时知道会有这一日,还真不好说我还会不会决定拿出所有的能力教导你。”温屿喝了口茶,重新靠回了椅背上。必须要说,不论是对战场局势的分析,还是对自我动机的剖析,华素舒都给出了足够充分的理由。
看出了温屿态度上的松动,华素舒继续说道,“其实这个想法并不是没有私心。此次的危局,金息是最重要也是最难解的一个点。我曾听父皇与晏伯父讲过,金息人好战,侵略和扩张是他们流淌在血液里的本能。他们如今公然撕毁当初定下的合约,就说明是打定了主意要将我们一举攻破。师父可有想过,若是输了会怎么样?”
似乎没有人会在战前做这样的假设。
这个时候,应该每个人都是信心满满,每个人都做好了必胜的把握。他们应该踌躇满志,他们应该手握胜算。然而华素舒很明了,这将是艰难的一战。林霜风可以保证自己倾尽全力,带领定北军为大启抛头颅洒热血,但这不代表他们一定会胜。
纵然林霜风身经百战,但是战场瞬息万变,一切都是未知数。
温屿向他投来了疑惑的眼神,华素舒一字一句地说,“若是输了,就只有和亲一条路。”在华素舒想到这个可能性后,便再也无法忽视它的存在,“金息奔着伤及大启根本而来,终极目标不过是让大启成为他们圈养在东方,可以随时随地肆意掠夺的资源。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就说明金息这一次来犯就不会在乎什么君子之风,所到之处必然血流成河。他们要先把我们打怕了,打散了,才能再对我们进行一些似是而非的安抚。绸缎金银,粮食马匹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那就必然会要求我们贡献一位身份高贵的女子。为了彰显他们的强大,更为了强调我们作为战败方的无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