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他们不能亲上战场,也要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片国土。
他们会参与守城,在守军的组织下参与修筑防御工事,搬运物资,为守城士兵提供后勤支持。青壮汉子赤膊挥汗,将粗粝的石块垒砌成拒马;女子和老人则总在食物和伤员间来回奔走,任由炊烟混着硝烟升腾。就连垂髫稚子,也敢在混乱中穿梭,替大人们做些力所能及的跑腿。
无论大小战事,即使冒着会被战火波及的影响,数十年间,云州百姓的心性习惯从未更改。
坚韧与担当,是在这座城池血脉中传承的守护。
所以他们不害怕从天而降的流箭与投石,更无惧在缝隙与高处透出的火光。他们自愿承担所有可能的后果,在每一次喊杀声背后做好了与城同归的准备。
所以他们不接受自己被放弃。
更不接受他们的严阵以待只换回一声投降。
数十年的时光里,他们第一次沦为敌军刀马下的奴隶。
“看来这云州城上下洗的还是不够干净。”江予拿起红缨枪,抬步离开,“让斥侯营带着人,再查一遍。我要是从任何一个人官员将领嘴里听到弃云州百姓于不顾的想法,皆以叛国论处,就地问斩。”
“你去哪?”慕言跟在她身后。
“去见元帅,筹备守城之事。” 江予步伐坚定,铠甲随着她的走动发出铿锵有力的碰撞声。红缨枪的枪尖划过青石板,一道刺耳锐响顿时惊走一旁休息的鸟雀。
几声振翅后,便见慕言的折扇在掌心重重一合,“云州城内流言未平,此时筹备守城,”慕言脚步不停,眉头更随着他的心思蹙起,“恐人心更乱。”
“任由猜测蔓延,才会乱了民心。”这是砖瓦听到的最后的余音。
城墙上,只有值守的士兵安静而肃穆得站在原地。偶有雁雀歇脚,也搅不开空气中凝重的氛围。太阳升高,将大地上万物的影子越拉越短。
云州府衙内,一支被调来的精兵正在前厅的空地上演练阵型,喊声震天。枪杆撞地的闷响里,众人的影子在晨光中齐齐一颤。
屋内,林霜风的指节叩在沙盘边缘,将代表金息的黑旗往云州的东城门挪了半寸。江予的衣袍带着迫切冲开屋门,穿堂风卷出斜痕,落在沙盘上卷起数颗沙粒。阳光下清晰可见的尘埃里,正好映衬出安渡绣坊里飘起的檀香。
崔柔箴和安之兮并排而坐,各色账本与来信摆在二人之间的书案上。堂下,是正对着几口大木箱清点布置的如絮。
事实证明崔柔箴确实好眼光。
在看清陆怀安的德行后,甚至都没等到季嬷嬷去传话,如絮就先一步在晨光里找上了她。想象中的支柱破灭后,如絮生平第一次将自己的目光从各类男子身上移开。抛去那些从小在云韶苑里受到的教导,在崔柔箴的指点下,她开始正视自己身上那些先前被刻意忽略甚至打压的才智与能力。
她还是陆怀安的妾室,只是她日夜跟随的人变成了崔柔箴。而且,她必须要说,她更喜欢现在这种角色变化后的日子。
这些日子虽然忙碌,但看着自己做的事在真实的发挥着作用,如絮便觉得自己每时每刻都干劲十足。也能此,她一跃成为了崔柔箴如今手下的得力干将。
如絮用手拂过压进木箱里的止血草,手中的清单已经核对大半。隔日,便可出发送往云州。她抬头看看上位在无声间默契合作的两女,视线莫名在那两股在空中相缠的香气上停顿一瞬。膈着那厮烟气里,她仿佛看到她们的车马朝着云州飞奔而去,车辙荡起的积水在月光里晃啊晃,晃成了那座现下被所有人牵挂着的城池的缩影。
更远方,月色漫过河床,晏常衡披风上的尘土与之融成灰雾,身下马蹄踏碎一地银辉。星辰明月下,他们顾不得休息,只一味得朝着西北方向狂奔而去。
这支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在与时间赛跑。
地平线裂开黑缝的刹那,云州的晨雾还未散尽。城墙之上,林霜风三人并肩而立,目光凝重得望向远处涌出的金息骑兵。马蹄声擂鼓般碾过大地,震得城墙砖缝落尘。军旗上的狼首张着血口獠牙,誓要将朝阳都一口吞下。
步兵方阵推着云梯车紧跟其后,甲胄碰撞声汇成洪流。踏碎的晨光溅成银粉,与云州士兵射出的箭羽上反光在空中相击。箭簇的冷光在朝阳下闪烁,毫不留情地掠过江予握紧的红缨枪,丝丝侵入,彻底夺走了枪杆上被照耀后的温度。
云州城里,有百姓沉默着推开静闭的家门,默不作声地汇入城内来回搬运辎重的队伍里。
这一日,不论是金息草原刮来的寒风,还是定州送来的药香,又或是少年刀剑上的腥气,都在云州城前最终凝成冰。在即将席卷这片土地的炎天暑月里,彻底冻住了云州城头的最后一道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