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军人。”眼中跳动的光挡下了所有未出口的质疑,少年人的意气在此刻彰显得淋漓尽致,“大启没有任何一条律法不许女子参军,定北军的军规亦是。从我第一天投效麾下出征开始,我就是定北军的军人,元帅的亲卫。”
从加入定北军的第一天开始,她就未曾依附过任何人。从始至终,江予都敢堂堂正正的说出这句话——她是军人,大启的军人。
不是谁的女眷,不是谁的亲属。
所以定北军的军规罚不到她。
大启的律法也是。
“若元帅准允,明日巡营前点卯,末将愿在众将士面前应下这传言,以免这传言继续扰乱我定北军军心。”虽说这传言是朝着她去的,但若是任由声势越演越烈,未必不会将其他人牵扯其中。江予其实不太在乎这件事对自己产生的影响,找到了源头,她有的是办法让其他人像从前一样看她。
但金息还在一旁虎视眈眈,说不定哪日便又会卷土重来。她手上事忙,实在没那个耐心陪着幕后之人你来我往的打转悠。
她是女子。
但女子何妨。
她还是江予,能带着定北军打胜仗的江予。
月光爬上定北军的军旗,一个个身影被吞没成恍惚的身影。百里外的金息营地,篝火正舔舐着夜空。帅帐里,须卜勒正低头擦拭匕首。
“你身边那个叫祁烈的小子呢?”许是因为乌其慎在这几场对战中展露出来的能力,须卜勒对他的态度较以往好了不少。虽然依旧冷淡,但两人之间也偶尔能谈论两句闲话。
“死了。”乌其慎答得飞快。
“不伤心?”须卜勒抬眼看他,“我听说,那奴隶还是你之前亲自救的。”
“没什么好伤心的。”乌其慎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丝毫看不出伤心。他只是盯着须卜勒手中的那柄匕首,“都是为了王帐,是祁烈的荣幸。”
那是他和祁烈商量好的。
定北军收拾战场时一定会有一个领兵将领在,这是惯例。那么重的伤,回来了也再没了价值。受伤的人那么多,祁烈只是个奴隶,金息不会在他身上花费精神。与其回到金息在伤痛下饱受折磨,倒不如与定北军的战场上寻个痛快。
而且,哪怕是拼着最后一口气,他也会从定北军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被利刃彻底贯穿身体的时候,祁烈其实没去看自己手上的刀到底砍中了谁——他猜或许是那个叫孙武的独臂将军。狭窄的视野里,他看到了那人扬起的衣袖。
他想,那人是知道他要干什么的。
但可惜,那人败给了自己的本能,也给了他成功的一丝时机。或许这功劳的一部分还要归给乌其慎,祁烈躺在尸堆上如是想。
不过其实无所谓了。
有没有人向他刺下最后那一刀,也都无所谓了。从尸堆下收敛动静翻上来,已经耗尽了他大部分的力气。血还在流,原来有这么痛,怎么小时候被人欺负的时候没感觉。
那一刀,是他身上最后的生力。
谁都好,只要能让定北军也痛就好。
谁都好,只要能让他的主子离京城再多迈一步就好。
“赏你了。”乌其慎回过神,下一秒就感到怀里多了一个硬质的冰冷长物。他低下头,才发现是方才须卜勒一直在擦拭的那柄匕首。
乌其慎将那柄匕首托在双手之上,抬头看向须卜勒,目露不解。
“做的不错,拿着这把匕首,日后在军中无人敢再轻视于你。”须卜勒很满意自己在乌其慎眼中看到的惊喜。他从虎皮椅上起身走下来,像个长辈一样拍了拍乌其慎的肩膀,“记得你与本帅的承诺,别让本帅失望。”
“末将愿为大帅马前卒,定助力您在金息的地位更上一层楼!”乌其慎猛地单膝跪地,铠甲碰撞出冷硬的声响。他的手紧紧地握着那柄匕首,指尖在刀鞘的狼头纹上泛白。
“很好!”须卜勒毫不顾忌地仰天大笑,随即一把将乌其慎抓起来,再一次重重地拍了拍乌其慎的肩膀,“大启那帮混蛋的粮草最多再撑三日,三日后,我们按照计划行事。”
“是!”
“你放心,待夺下云州城,没了定北军的从中作梗,等金息的铁蹄踏入京城,本帅亲自给你主持乌其族族长的继任典礼,”须卜勒的许诺,在金息可谓是仅次于呼延阿古的王令,“皆是,金息八大部族,当以乌其族为首!”
“末将多谢大帅!”
乌其慎的头垂得更低了。额前的碎发落下来,遮住了他锋利的眉眼,也挡住了他嘴角扬起的弧度。
原来他幼时期待的认可和尊重,只需要几条人命的代价就能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