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
金息大营西北方的数十里之外,一阵不成曲调的哨声响起。不须多时,一匹巨狼便踏着夜色朝着哨声的位置狂奔而来,直到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才慢慢放缓速度,逐渐停在那道身影打转。
“阿努尔,你的加餐来了。” 乌其慎蹲下身,解下马背上的麻袋。
袋口掀开的刹那,一只纹着狼图腾手臂顺势滚落在地上。乌其慎有些难掩嫌弃的皱眉。祁烈不在,他一个人运送阿努尔的口粮确实没有以前方便。
过去这几日发生的事情阿努尔并不知道。
它吃得满足。
猩红的舌头卷过血色,阿努尔得喉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月光照在它的皮毛上碎成银鳞。夜色群星下,一人一兽正在享受难得的惬意。
然而远处树林里突然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
“无事。”乌其慎并未起身,反而用手顺了顺阿努尔颈下的鬃毛,安抚它收起喉间泛起的代表警告的低吟。
“将军好胆量。” 月光透过薄雾,将来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诡谲。
“数月了,阁下终于愿意亲身前来与我交谈了。”乌其慎又摸了一把阿努尔的狼头,这才起身看向树影里的来人。一如从前的黑袍,兜帽压得极低,借着月色,他只能看到个大致身形。
与前几次相见不同的是,这次的来人,声音里透着难掩的枯槁。
那是历经岁月才能带来的磨砺。
“先前琐事缠身,还望将军海涵。”黑袍人并未在乎乌其慎的语气,难得的好脾气。
“为什么选我?”一个不得势不得宠的混血,在金息大营里多的是比他好的选择。凭这个黑袍人几次与他的助力,直接找上须卜勒都未尝不可。
这个问题,乌其慎在第一次收到这个神秘人合作的邀请时便想问了。
“很重要吗?”夜还长,林中那个年老的声音似乎并不介意与他闲聊两句再步入正题。
“不重要。”乌其慎不曾迟疑,仿佛刚才冒起好奇心的并不是他。
“因为你是我在金息最好的选择。”黑袍人还是给出了他的答案。
“为何?”现在,乌其慎有兴趣再多问一句。
“因为你母亲。”
静安公主。
前朝人。
是了,若以声音中的苍老而算,这个选中他的人确实应该历经两朝。
一瞬间,乌其慎忽地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反应。白日里,须卜勒话里话外都是对他金息血脉的认可。现在,有人挑中他的原因是因为自己体内那半承袭自母亲的前朝血脉。
忽然间,他身上的混血,竟成了加速自己向前迈进的筹码。
真讽刺啊。
乌其慎还是笑了。
“你不用担心我会骗你,”黑衣人终于再度开口,“哪怕是看在你母亲的份上。”
“阁下无需多言。”乌其慎收了笑,“我已看到阁下的诚意。”
“看样子你们很满意周峰卖给金息的床弩。”
乌其慎若有似无的点点头,他不否认床弩的作用,但还是须卜勒对他牵的这条线更为满意。不然,乌其慎扫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匕首,也不至于会把这柄匕首赏给他。
“云州城里的流言,想来也是阁下的手笔。”几步之遥的距离,已经足够让乌其慎在黑暗中锁定那身黑袍的所在。
夜色下,两位合作伙伴第一次对上对方的双眼。
“金息大军还在云州城里时便已开始布局。”黑袍人今夜有问必答,那本是他原先准备好的投诚状。从几个乞儿,到茶馆,再到种田的百姓,长久渗透下,才方得一日爆发。
“可惜效果怕是未如阁下当初预料一般。”
江予坦明自己身份的时间甚至都没等到次日。乌其慎离开军营前,方收到的热乎消息。金息新起的心腹大患竟是个女子,这事,连他都不禁呆愣了片刻。毕竟在他初听闻流言时,也以为对方不过是想扰乱定北军的军心。
他没想到流言竟是事实,更没想到江予敢站出来承认。
一个女子在男子的主场上只消数月便能声名鹊起。平心而论,乌其慎承认她是个好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