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老弟!”江予方走下城墙便听到有人在高声唤他。应声回头,便见孙武在城下角门旁朝他挥舞着左臂。
“孙大哥。”江予走过去,回头四下看了看。
“别看了,被我甩了。”承认的可谓是直截了当,十分痛快。
“孙大哥,”江予眼底爬上些无奈,他可算是知道为什么岐归澜那么一个对病人充满耐性的人,这段时日在定北军营里却是会时不时的暴躁一下。看样子,从领头的到普通小兵,估计没几个把遵医嘱三个字放在心上,“军医叮嘱了,你这伤处若不在疼时好生将养,那日后阴雨天发作的只会更加厉害。别说扛刀了,到时候你连茶碗都端不起来。”
“我本来也不爱喝茶。”孙武说的蛮不在乎。
江予只得盯着他长叹一口气。
他们说的是一件事吗?
昨日夜间落了些小雨,孙武的伤处便开始犯起了疼。到金息来袭前,整个人在榻上已是大汗淋漓。岐归澜忙跑着去给他施针,因此两人才双双未曾在前线露面。
现下看来,倒是不疼了,便又开始闲不下来。
“你这辛苦半天了,剩余打扫战场的事宜,便由我代劳吧。”孙武朝着江予讪笑道。
“可是孙大哥你——”江予还是有些迟疑。
“没事,不就是断了条胳膊,你孙大哥还没那么没用!”哪怕右肩的衣袖空荡荡地飘着,孙武脸上依旧是爽朗的笑,只是用力地拍拍挂在自己左侧的刀鞘,“你不是都见过了?在床上躺了一整日,如今打扫战场的活计正好能让我活泛活泛。你放心,”他用拳头轻锤了一下江予的肩膀,“这点事累不到老孙我的!”
说罢,还顺势用胳膊替华素舒转了个身,推着他朝着城内的方向使了使力,“行了,别啰嗦那么多了。你先营帐去休息,备好好酒好菜。等这忙完了,孙大哥就回去替你庆功!”
江予站在原地无言的张张嘴。
其实,他只是想说,他怕回去后被岐归澜算上连带责任。
不过,不管是为了什么,他都不能真就这么将活都推给孙武了。思及此,江予还是抬步迈向角门,朝着城外的战场走去。
所谓的打扫战场其实很简单。
最通俗易懂的解释便是查漏补缺——将那些还有一口气的我方士兵抬回去医治,然后替那些还没有彻底咽气的敌人多送一程。
这样的活计,孙武干起来甚是熟练。
他甚至有空回头,朝着身后来往的士兵打声招呼,朝着远处的江予舒爽一笑。
然后下一秒,江予只看到他右肩的衣袖顺势扬起。
寒光闪烁,眨眼间利刃穿透血肉。空荡的衣袖沾染上血色,摇晃几下后终是无力地垂下,不同人的呼唤瞬间在遍布血色与尘土的战场上响起——“将军!”
“孙大哥!”
“孙武!”
“将军!!”
月亮已然西落而太阳还未升起。天灰蒙蒙的将亮未亮,有人称这是黎明或是拂晓,是阳光洒落大地前最后的挣扎。亦有人称这是黑夜最后的狂欢,是反抗,是蚕食,是黑暗终将隐没前的喧吼。
城墙上,迹天云悄然行至江予身旁。他并未刻意隐藏自己的动静,但已经在原地呆立许久那人也并未回头。半晌,他才悠悠开口,“咱们俩的关系,你打算何时让大家知晓?”
“旧友挺好的,”良久的沉默后,江予开口,“其他的,再说吧。”
“早晚要有那么一天的。”迹天云侧头看他。
“我知道,”江予不置可否,“但赢下这场仗更重要。”
夜彻底静下来,连风都凝在草叶上。一时间,两人都不再开口。
直到沉默被划过的一颗流星碎成两半,“许个愿吧。”迹天云看着天空中的那尾靛蓝色焰火,语气中没了那股漫不经心,温声道,“像小时候一样。”
好像过了许久。
但天空还坠着星子碎裂的银链,余温让凝固的夜平添了一丝伤痕。
“我不想让定北军再死人了。”
迹天云听见了那个愿望。
一个满是希冀的却充斥着无力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