岐归澜指指那几桶还在屋中央的陶罐和剩粥,语气越加冷冽,如今屋内只有他一人全然明了这毒的阴诡下作之处, “中毒者初期腹泻呕吐,三日后脏器开始溃烂,七日则能取人性命。”老鼠的耐性自不如人类,这才在几个时辰内就将中毒后的症状展示了个清楚。
上批补给的粮草被劫,定北军剩下的粮草本就不足,用上这些处理后的云州粮草便是必然。更遑论这几日连日作战,军中将士体力消耗更甚,粮草的消耗便越加迅速。
“还不只如此,”迹天云默不作声得走到岐归澜身后,静静听他继续道,“这毒一旦沁入,便会一直残留。”
“直到遇水沸腾方才发作。”
江予猛地合上双眼。
伙头兵取米做粥,简直是将遇水沸腾这个条件满足到了极点。从头到尾,他们的注意力都在阴霉上,花了大力气在粟米入锅前进行处理。
但金息将功夫下在了他们放心以后。
岐归澜的解释还在继续,“苔蘼痢中毒后症状极似寒湿痢疾,医师诊断时,也极易将病因归咎于粮草霉变或水土不服。然而两者解法却截然不同,按照粮草霉变或水土不服去治,只会加快毒素作用。”
所以,阴霉只是障眼法,苔蘼痢才是金息真正的算计。无论定北军是否在粟米下锅前发现阴霉,有这症状极相似的诱因在面上摆着,苔蘼痢又是金息独有的罕见毒药。若不是岐归澜见多识广,接着他们自己的手,就算定北军最后能查出苔蘼痢,怕是也会有大批将士倒在这过程之中。
够狠,够阴。
“岐大夫知道此毒的解法?”江予现在不在乎这毒如何阴损,他将这笔账记下了,日后自有回报的时候。他现在只关心那些中毒将士的命。岐归澜刚才话中的口风,他能听出希望。
“这毒制起来不易,原料更是难寻,然而解起来却是不难。”岐归澜的脸色终于变得没那么紧绷。他是医者,虽习毒,却是为解,“一把焦米煮水去渣,加入花椒十粒、粗盐半勺同煎,煮沸后滤出热汤,趁热灌服即可。”
“就这样?”耿元青的声音来得突兀,语调中的诧异却是将屋内众人的心态很好的一同表达出来。
“就这样。”岐归澜笃定的点点头,伴着耳后传来的轻笑。他有些不解地回头,却也只看到那人眼中的骄傲与赞许。
“元帅,末将请命去城内收购花椒等物。”迹天云在岐归澜身后朝着林霜风拱手道。
“去吧。”林霜风转身走向案桌,一边继续下令,“萧平,带一队人马到城中巡查,再将苔蘼痢之事告知各大医馆。若是发现有百姓出现相同症状,便与军中士兵同时医治。”
“另外,联系定州守军。”林霜风与慕言对上视线,“加强守卫,准备驰援。”
看样子,他们都觉得,风雨欲来。
……
而定州早就忙起来了。
“老爷呢?”定州太守府内,崔柔箴放下手中刚收到的安渡绣坊传信,侧头朝着季嬷嬷问道。
“老爷还在那位新娘子的院子里歇着呢,早上传出话来了,让下人们都不许去打扰。”现下已是日上三竿,别说府衙,陆怀安连正院都还未踏足。纵使季嬷嬷已经习惯了陆怀安的如此做派,也还是没忍住在心中朝着这个名字呸了一口。云州传回来的消息日渐变少,她家夫人整日忙碌,陆怀安那个正主子父母官却躲在温柔乡里爬不出来。
虽然这里面多少有崔柔箴的手笔在。
“如絮那呢?”崔柔箴指尖划过的那纸信笺,慢条斯理得将其一角挪到了一旁的烛火之上。
“老爷连着去了几日那位新娘子的院子,绮罗院看着冷清了不少。”跳动的火光映射在主仆二人的瞳孔里,不消多时便沦为灰烬,“不过老奴瞧着,如絮娘子跟先前好似不太一样了,这几日也没再派人出府去寻些新鲜样式的舞裙。”
“明日带她来见我。”崔柔箴摩挲两下自己的指尖,端起茶盏,“派人盯着些老爷那,若是这个新人让他失了兴趣,就再寻些新花样进府。”
“夫人放心,”季嬷嬷在一旁恭敬应下,“咱们的人都派出去了,府衙的人心里都有成算。”
定州城里眼下听谁的,府衙里的人各个都是人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