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过是个为定州百姓忧心的寻常女子。” 华素舒微微俯身,却稳住身形并未后退,左手不经意间按住后腰,神色如常,盈盈笑意从眼角溢出,“哪能跟定北军有什么关系。”
“你真拿我当三岁稚童逗弄?”陆夫人气势更胜。
“夫人信或不信都好,极具张扬只是我接下来说的,夫人却最好多听一听。”那双桃花眼的眼尾自然上挑,又因着笑意微微泛红。然而她接下来吐出的话,却是彻底让陆夫人的脸上失了颜色。
“大启建国,分十二州三十六城,各下属郡县数个。陆怀安,入仕十三年,从一县县令到时任定州太守,绝对称得上一句官运亨通。” 华素舒没再与陆夫人相视而立,而是回身寻了把椅子落座,继续道,“升迁之路上,其政绩主要有三。”
“昭明十二年,肃州秋灾,周边十数城受灾。陆怀安时任肃州丰稔县县令,其下属管辖之地亦在受灾范围之内,民生艰难。身为丰稔县父母官的陆怀安,广设粥棚,调配物资,安抚灾民,赈灾开源。其行,深通民生利弊。”
“昭明十五年,齐州渝州一线水患。因在肃州秋灾中成绩突出,陆怀安自肃州丰稔县县令胜任,时任齐州洛城郡守。水患趋势初显,陆大人便带百姓开渠引流,提早安排地势低矮处百姓转移避灾。治患途中,其绘制的河道规划图利民省工,图纸传回京城,连擅长水利的官员都大为赞赏。”
“昭明十七年,西北官员贪污案。陆怀安赴任定州太守三月便查获十二起贪墨案,罢免官员二十七人。雷霆手段,铁面无私。案牍中每笔银两相扣、每处粮仓亏空在上呈的奏折中皆标注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如印。”华素舒突然抬眼,笑意里藏着刀锋。
“你——”随着华素舒的话,陆夫人手中的帕子越攥越紧,连指节都变得泛白。
“西北官场经此一整顿,百姓赋税减了三成,军粮调拨比往年快了七日。”华素舒恍若未见陆夫人神色改变,“此次定北军出征西北,镇南将军于歧州迎战南疆,水军在洪州与季渊相对。背后庞杂的粮草调拨能得以实现,亦有当年埋下的种子。”
“你想说什么?”慕地,陆夫人浑身放松下来。
“听起来,陆太守的仕途之路平坦且顺遂,每一个关键节点上,他都做了最好的安排。但实际上,他入仕初期的并无多少特别。他为县令的第一个三年,得上峰点评,不过平平。晏宰执得圣命代巡西北四州,回去上禀的消息里,也并没有陆太守的名字。”
“直到大启昭明十二年。”
“直到大启昭明十二年,陆怀安于年初在肃州丰稔县迎娶富商崔氏长房嫡次女崔柔箴。从此之后,两姓同好,一世姻缘。” 崔柔箴立在正堂中央,双眼微合,声音莫名的有些颤抖。
有多久,她没被人唤过自己的名字了?好像连她都有些不记得了。
华素舒顿了顿,敛了笑,面上却多了些真情实感的敬意。她忽地放软声音,话锋一转,“这《山野怪石图》确是幅好画。只不过比起画面本身,我倒是更喜欢这上面的题跋。甚至,还有些眼熟。”
“不知崔娘子以为如何?”
“说笑了。” 崔柔箴抬步走回主位。她才注意到,原来今日外面的阳光这样明媚,“这画,不过是我早年间随父走商道时,在一座无名山脚下捡的一幅无名画作。当时见怪石旁生着株野菊,便随手添了几笔。”
“不值一提,也自不必长久纪念。” 呼吸间,崔柔箴依旧是初见时的端正持方。只是她眼底泛起微光,眼角爬上的细纹里,华素舒仿若窥见了那个面庞凌厉、持笔如刀的闺阁女子。
“温柔和顺,贤淑持家。柔箴二字,乃父母亲允,亦是父母期许。”身为家中嫡次女,上有长姐贤良为范,下有幼弟勤勉继家,她在中间,其实并无甚压力。嫁给好人家,当一宅夫人,就好。若是夫君争气,还能让她帮扶一些家中亲族,那就更是最好不过。
她本能按照父母期望安稳过一生。
但奈何家中不拘钱财花销,素来无事,唯有书本为伴。
养大了她的心。
她也曾试图顺心追逐,却还是终究敌不过世俗规训。
“那时想着,哪怕生在山野,也要开得像模像样。”如今十来年了,不过是阳光再次照上的花影。崔柔箴再度起身,行至华素舒面前,蹲身行礼,“老身崔氏,拜见定安公主。”
原来除去“陆夫人”的冠冕,她的姓氏还能这般清清爽爽地落在别人的唇齿间。
“崔娘子请起。”被人一语点破了身份,华素舒倒是不惊讶。以崔柔箴的才智,从她细数陆怀安的过往时便做好了准备。毕竟其中一些事,非出入文坤殿者不能知晓。
“老身托大,试问殿下,可为定州粮草一事而来?”
那山野怪石里,原来藏了自己的影子。
定州城内。
未时初,阳光切过青石板街。卖炊饼的老伯推着车经过,上午的生意告一段落,他正要将摊子支到城西去。街角孩童追逐着纸鸢跑过,跑动间的哒哒声惊飞了檐下白鸽。华素舒从太守府的大门中迈步出来,回头望了望送她出来的嬷嬷,转过头,脚下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