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突思力只是个被收养的义子,到底不是八大族出来的勇士,”须卜勒话中的叹息和不满难以遮掩,“好大喜功,忠勇有余,却是只会一门心思的费死力气。在上城一战,对战场的敏锐甚至比不上那个只有半身血脉的狼崽子。”
“他看不惯乌其慎的那些伎俩,但为了讨战功必然会一试。”赤那乌恩站在下首,既已知须卜勒不会因为此事迁怒于他,也算是彻底放下心来,“大帅本想用他试试那个江予的虚实,却没想到他确实是个不堪大用的,平白地给大启人送了一场胜利。”
“不过大帅也不用为此过于忧虑。”赤那乌恩的眼珠转了转,再开口,面上莫名的多了几分狡诈,“屈突思力此次的举动,也算是于我们之后的计划不谋而合。先让他们放松警惕,待之后,我金息铁蹄必将踏破定州城门,直指大启京师!”
提及此事,须卜勒微微颔首,也再没了继续谈论屈突思力的兴致,到底只是金息大军中一个算不上多特别的副将,“他当时领兵离营的动静不小,如今消息传回来,你去将事情处理一下。”
“别为了一个屈突思力,毁了我金息的军心。”
“是!”
京城,东宫书房。
“父皇今日心情不错。”难得的,华启明和晏常衡进了书房的第一句话不是商议政事。
华乾安病后,就在自家皇后和好友的监督下彻底放下了朝事,将朝中大小事务皆是全权交给了华启明。只每隔三五日在文坤殿听华启明禀报一次,在一些他还拿不准的政事上指点一二。
然而今日觐见,华启明却在文坤殿的御案上看到了前线传回来的最新军报。奏折还半开着,显然是他步入殿中时华乾安方将之放下。
“定州初战胜得漂亮。” 晏常衡在一旁落座,面上也是挂着笑意,“屈突思力败亡,金息军在西北的攻势必然受挫。如今林霜风固守定州,数个新人冒头,西北战线暂时稳住。徐都督在季渊战场也有了初步成果,大启的局势比几月前好了太多。”
“况且,这不仅仅是一场胜仗。”晏常衡拿起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继续道,“待定北军的捷报传到洪州和歧州,对南疆与季渊两线的士气也是一场助力。”
“南疆那两个皇子内讧了许久,眼下瞧着,却是有些按耐不住了。”半晌,华启明还是轻叹一声,“局势虽好,却还不到松懈的时候。”
“自然。”晏常衡敛下笑意,与华启明对视一眼,点头道,“须卜勒不会因这一败就罢手。他让屈突思力领兵,恐怕本就是一场试探。”
“金息人的胃口向来不小,一战失利,他们必然会有后手。而且,大启的战线还未彻底稳固,季渊那边虽然开始训练新阵,但仍需时间。” 华启明缓缓放下茶盏,目光沉静,眼底再无轻松之色。
“还有,”华启明沉吟半晌,低声道,“迹天云和江予他们几个冒头太快,须卜勒很可能也已经注意到他们了。”
殿外一阵微风拂过新芽,阳光洒下,将一切都照得暖烘烘的。
“我们早就料到这天了。”良久的沉默后,晏常衡方才开口,“卫东呢?”
“还在军中。”
细碎的金光通过窗棂落在地面的砖石上,映在二人垂下的眼眸里。
“不期待吗?”
回复这个问题的,只有书页翻折的沙沙声。以及许久后,不知谁发出的一声轻笑。须臾,书房中恢复了往日你来我往的讨论声。然而今日的商讨却并未如往常般持续到黑夜,外间尚且日轮高悬,晏常衡就先合上了手上的奏折,起身向华启明告辞。
“今日怎么离宫这么早?”自战事起,十日里有八日两人都要在东宫忙到夜幕降临,今日却不过才是午后。
“城外明寂寺的槐花这几日开得正盛。”
华素舒与那里的住持交好,每年都会趁这段时日去寺里讨些槐花回来酿酒。京城外众多庙宇中数明寂寺的香火最盛,许是因为花叶日日受香火梵音熏陶,再加之时间沉淀,用它酿酒最是合宜。待开坛之日,能让人仿若感到置身槐树下中的淡雅香气中,回味掺杂着一丝难寻的木香,风味极为独特。
这便是华素舒的独家秘方中最重要的一味构成。
往年,就算华素舒不在京城,也自有若晨宫的宫女前去采摘,将花朵带回若晨宫处理妥当收好。当然,只要赶得上,这一切还是由华素舒亲自动手。
所以晏常衡对明寂寺的槐花总是有些期许的。
每每花香漫山之时,他便总有几日如同有伙伴相约的稚童一般,时不时望向屋外,期待着那声欢快明亮的呼唤。
然而如今若晨宫大门紧闭,那人也在千里之外。
素雅而悠远的香气飘入鼻尖,淡淡甜香萦绕,沁人心脾。骏马不紧不慢得带着马车在山路上前进,车中的晏常衡却没来由的哑然一笑。
原来想念就如同这槐花的香气,不争不抢,不声不响,又恰到好处地撩拨人的心弦。是随风轻拂,也是若有若无,令人忍不住去捕捉,却也让人心生安宁。
等阿舒这次的酒酿出来——晏常衡合上眼睛,身体微微放松地靠在车壁上,难得的放纵自己沉醉在这槐花悠然的香气中——他一定会去讨上一杯。
又或是共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