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否应该将牺牲的消息提早告知,是结束老板娘日夜不断的担忧让大石尘埃落地,还是期望和盼念支撑他更久的希。纵使是八面玲珑的可心人,此刻也迟迟无法得出一个结果。
似乎不管她怎么选,对于注定悲伤的结局,都只是一场徒劳的挣扎。
手上汤匙一下又一下搅着早已丧失热气的馄饨汤,看着老板忙碌的背影,华素舒却迟迟无法伸手从袖中将那枚平安包一鼓作气地拿出来。
“囡囡,这汤都凉了,大娘再给你加点热乎的。”又招呼完一个客人,老板娘回头就看见了华素舒,还是那样爽朗的笑容,“哎?刚跟你一起来的那个小姑娘呢?”
“哦,她没来过这九曲巷,先去逛逛。”华素舒勉强扬起一抹笑,任由老板娘收走自己的碗,又添上满满一勺热汤。
“你上回跟大娘说,肯定带人来大娘的摊子,大娘就一直等着你呢!”除了热汤外,老板娘又神神秘秘得给华素舒递上一个系着细麻绳的纸包裹,“你带了人来,大娘就给你个小礼物。家里姑娘这些日子一直叫着要吃麻糖,那日看见了,我就买了一包。”
“我给你包两块。” 老板娘的眼神里带着疼惜,“囡囡,我看你今日笑得都没那日好看了。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啊?”
“别担心,吃点甜的,都会好起来的。”
“哎!”华素舒低着的头终于抬起,嘴唇微动,最后却也只能甜甜得应下。直到老板娘转身离开,她才松开藏在桌下的另一只手。踟蹰半晌的谢谢二字,到底还是未能冲破双唇的桎梏。
人们总是很难真正理解活着的珍贵。
那太过稀松平常了。
人们有太多更珍贵、更难得、更迫切的愿望——要更有钱,要比别人更进一步,要走到更高更远的地方。或许是因为人就是一个这样永远都在追求,永远都不满足的群体。但又或许,只是因为旁人都在跑。
然后我们都在漫无目的地跑。
奔跑与努力自然值得歌颂与鼓舞,但平淡与普通未必不能成为一种答案。
华素舒现在是这么想的,之前游历四方时亦是如此认为。
只是她从未意识到,这一切选择——呼吸或冷冽或闷沉的空气,落笔或稚嫩或风骨的书画,结识或贫穷或富贵的人生——都基于活着。
当真正亲眼见证那些陷于泥泞与鲜红却再也无法站起的,那些跌落马背却再也无法驰骋的,那些如这个平安包主人一般的,华素舒猛地意识到,原来亲口宣告一个人的逝去是这般的不易。
还是简易的小摊前熟悉的桌椅,老板娘不时响起的招呼声和忙碌的身影,衣袖中隐隐膈着的平安包。
她忽然间觉得自己只能逃跑。
“哎?那个囡囡什么时候走的?”老板娘应付完最后一波客人,回身却发现华素舒原本的位置上早已没了人影。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个包着两块麻糖的纸包,“果然还是个小姑娘。跟我家囡囡一样,都爱吃甜的。”
老板娘拿着抹布走过去,只是到了近前,她一贯挂在脸上的笑容慕地僵住,瞳孔剧震。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旁边,是一个她极其眼熟的平安包。
一个寄托了她所有期愿的平安包。
布料从手中脱落的动静几近无声,沿街行人的注意力无一被其吸引。下一瞬,馄饨摊前响起了撕心裂肺的哭嚎。凡闻者,皆感心碎。然而这样的景象,却是这些时日合城中极为普遍的存在,白事铺子忙翻了天。
夜。
“娘,这不是你给爹绣的那个平安包吗?爹是不是出事了。”天真未脱的小女孩拿着那个被她翻出的平安包回身望向自己的娘亲。
“你爹他没事。”幼小的身躯被大人搂进怀里,母亲那双粗糙却温暖的大手不住得在她的背后安抚,“这是他托人送回来的。就是啊,想告诉咱们他一切都好,只是还要跟着大军去其他地方。一时半刻,怕是不能归家。”
“那娘,爹什么时候回来啊?”女孩缩在母亲怀里撒娇,话里话外皆是盼望,“冬天的时候,爹还答应开了春就给我做个比隔壁大丫还好看的风筝,还要带我上城里买甜酥吃哩。爹什么时候回来啊?我想他了。”
“很快,很快。等咱们再也不打仗了,爹就回来了。”
“娘,我还想吃麻糖。”到底还是小孩子,总是逃脱不了对甜味的渴望。但也还是小孩子,只要一点甜味,就能安抚下心中的不安。
“好。”母亲肿起的眼眶又泛着些红,“娘以后努力再多卖几碗馄饨,等吃完了这些,娘再给咱们囡囡买甜酥吃。”
“好!娘最好了!”
纵使今夜无星,小女孩银铃般的笑声却好似能冲破外间暗色的沉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