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她都是站在一旁伺候,如今自己成了被伺候的人,连手都不知该往哪放。
她转头看向窗外的湖水,尽量避开尹贺的目光。
“陆小姐是从盛州来的吧?”尹贺先开了口,目光一直黏在她脸上:“我先前听姨母说,陆小姐文静端庄,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尹贺又聊起诗词,从《诗经》聊到近来新出的词牌。
苏音怕言多必失,只浅浅勾着唇角,偶尔点头应和,不敢多搭话。
察觉到她兴致寥寥,尹贺搓了搓手,忽然提议道:“这湖边的景致不错,不如我们泛舟游湖。船上有小炭炉,暖和得很,还能看看远处的楼阁。”
苏音心中一动,在船上待着,至少能避开水榭里其他人的目光,便点头应下:“也好。”
很快,船夫撑着一艘小船过来。
苏音扶着船舷坐下,秋菱紧随其后。
尹贺却摆手让船夫退下,撸起袖子道:“今日我来划,也让陆小姐瞧瞧我的本事。”说着便接过船桨,笨拙地往水里探。
小船晃晃悠悠往湖心飘去,秋菱和尹贺的小厮识趣地缩在船尾,苏音则坐在船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船沿,望着河岸边干枯的柳枝,秀眉微蹙。
这场替身的戏,实在难演。既要学着陆晚平日里的端庄模样,又要应付尹贺时不时递来的殷勤。
湖面上来来往往还有好几艘小船,他们的船在其中,倒也不显得突兀。
不远处的另一艘私舫上,从书院乘船回京的陆瑜正立在船头赏景。
他身着宝蓝暗纹直裰,腰间系一条墨色绒绦,绦上挂着枚小巧的羊脂玉佩,墨发被风吹得微扬。
身后的小厮轻步上前,手里还捧着件墨色披风,低声劝道:“公子,前面就是渡口了,不如将船靠岸吧?外头风大,若是冻着了,夫人又要怪罪属下了。”
陆瑜没回头,目光仍落在远处粼粼的波光里,声音清浅:“再待片刻,书院里闷了数月,难得见这开阔景致。”
小厮知道自己劝不动,只好悻悻闭了嘴,捧着披风默默立在他身后。
顺着公子的视线望去,他忽然指着不远处低声笑道:“公子您瞧,那艘小船上的人,怕不是第一次划船?连船桨都握不稳,溅得满船都是水。”
陆瑜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淡淡瞥去,那划船男子的模样确实笨拙,他嘴角微扬,不自觉勾出一抹浅淡笑意。
可下一秒,目光却骤然顿在船头静坐的女子身上。
那女子身着水绿色袄裙,领口的银丝牡丹在冬日下泛着微光,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
侧脸线条温婉柔和,秀眉轻蹙着,眼底似笼了层薄雾,透着股惹人怜惜的软意。
陆瑜指尖微微攥紧,原本只是随意一瞥的目光,此刻竟再也挪不开半分,只觉连呼吸都似慢了半拍。
小厮还在嘲笑那人的滑稽姿势,话语却由调侃变为担心:“坏了,怎么瞧着是朝我们这边来的呢。”
尹贺有意表现,船桨划得又快又急,小船在湖面歪歪扭扭。
苏音只觉寒风往衣领里灌,刚想让他慢些,却见前方有个船,自己离他们越来越近,就快要撞上了。
“柳公子,快停下,船就要和前面的撞上了。”苏音双手撑在身侧,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
尹贺这才抬头,见画舫离得已近,忙慌手慌脚地调转船桨,可哪里还来得及。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两船狠狠撞在一起。
苏音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栽进湖里,一只温热的手忽然揽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拉到了私舫上。
她惊魂未定地抬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
正是方才立在船头的公子,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几分探究。
不知为何,这眼神让她心头莫名一滞,总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另一边的小船失了平衡,剧烈摇晃起来。
尹贺本就站不稳,被这一撞,直直栽进了冰冷的湖水里。
“公子!”那小厮好不容易在船上稳住,听到扑通一声,又见是公子掉了下去,吓得魂飞魄散,趴在船沿大喊。
他转头看向秋菱,带着哭腔道:“我和公子都不会水,姑娘快救救他啊!”
苏音闻言回过神,循声望去,见尹贺在水里胡乱挣扎了两下,身子便不受控地往下沉,湖水瞬间漫过了他的肩头。
她心头一紧,急忙对身边的公子道:“公子,求您救救他!他不会水,再耽搁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了!”
陆瑜眼底的温柔稍敛,不动声色地松开揽着她腰的手,转头示意身后的护卫救人。
护卫领命立刻纵身跃入湖中,不多时便将奄奄一息的尹贺拖上了私舫。
苏音快步上前蹲下,见尹贺面色惨白,嘴唇冻得发紫,忙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有护卫不停按压他的胸口,尹贺猛地呛出几口水,虚弱地睁开眼,看向苏音:“陆……小姐,我,我……”
说着,还想撑着身子坐起来,却又晃了晃倒了回去。
“你先别说话,好好歇一歇,等气息顺了再说。”
苏音轻声安抚,心里却暗自叹气,这事闹大了,柳姨娘那边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私舫缓缓靠岸,尹贺被他的小厮半扶半搀着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前,还虚弱地朝苏音摆了摆手。
苏音站在岸边,望着马车轱辘碾过青石路渐渐远去,眉头仍未舒展,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姑娘不随他去?”清朗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浅淡的询问。
苏音这才猛然想起,方才救了尹贺的公子还在身旁,忙转过身,敛衽屈膝行了一礼,语气满是感激:“今日多谢公子出手相救,不然怕是凶多吉少了。”
陆瑜看着她冻得微红的鼻尖,喉结动了动,声音温和:“举手之劳,姑娘不必客气。”
他想问她的姓名,又怕太过唐突。
方才那落水的公子对她颇为殷勤,想来关系不一般。
指尖在袖中轻轻攥了攥,陆瑜将到了嘴边的问句换成了另一句:“天色渐晚,姑娘可要回去。我的马车就在附近,不如送你一程?”
苏音闻言抬头,眼里闪过几分慌乱,连忙摇了摇头:“多谢公子好意,府里有车马来接,就不麻烦公子了。”
陆瑜见她拒绝得干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却也没再坚持,只轻轻点了点头:“既如此,那姑娘多保重。”
他目光在她身上又多停留了片刻,将她的模样深深记在心里,才转身登上不远处的马车。
车帘落下时,他忍不住掀起帘角望了一眼,见她仍立在原地,身影在冷风里显得格外纤细。
他指尖在帘上顿了顿,随即叫来侍从,低声吩咐了几句,这才放下帘子,任由马车缓缓驶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