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笔勾勒的草图上,线条纵横交错,涂改的痕迹层层叠叠。
他就这般对着图纸反复推敲,连哪个弯道该拓宽半尺、哪段渠身需加设斗门,都在心里盘算了百遍千遍。
他深知,兴修水利,从来都不是纸上谈兵的空话,是能让万亩良田摆脱旱涝的根本,是能让农夫们不再靠天吃饭的活路。
自秋收后,他借着巡查秋粮的由头,将盛州各县走了个遍。
白日查看粮仓囤储、田亩收成,但凡得空,就会绕去河边看水情。
因为亲眼瞧过那些淤塞的河道,亲耳听过老农们的喟叹,他才愈发笃定,疏通河道、开渠引水,不只是修几条沟渠那么简单。
这是能让田垄长出安稳日子的法子,是能让百姓腰杆挺起来的根基,比发多少赈灾粮、免多少赋税都来得实在、来得长久。
原想着再过几日,便能将草图归整成完整的方案递呈上去,请旨开渠。
可如今,一把火全烧没了。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喉间涌上些微腥甜。
白日里山道上那场刺杀,刀刀狠戾。
他知对方既下了死手,便断不会就此收手。
却没料到他们竟胆大包天至此,敢在官署纵火烧屋。
他望着桌上那摊蜷成焦黑一团的书卷,低呵出一声气,倒也算没白费自己的安排。
今夜他让元庆熄了前殿的灯,故意漏出些动静,让暗处的眼睛笃定他仍在屋里。
原是想借这把火引蛇出洞,又将前朝大儒手校的孤本《盛州河渠志》摆在案头明处。
这孤本是前朝遗物,名头响亮,对方即便放火,多半也会顾忌着不敢毁去,纵火烧房不过是虚张声势,顶多烧些无关紧要的卷宗,做个样子吓吓他。
他甚至算准了对方会趁乱摸走孤本,特意在书里夹了张标记,只待事后顺藤摸瓜。
本以为算无遗策,可他万没料到,这些人竟狠绝至此。
不仅毁了古籍,连他小心放着的开渠草图也一并烧了个干净。
陆桓摊开掌心,那片从灰烬里捻出的焦纸已被攥成碎末,随着掌心的气流簌簌落在地上。
这把火,哪里是只冲他来的。
分明是剑指盛州新政,欲将盛州新局连根烧尽。
夜风卷着雪沫从破窗钻进来,吹得残烛忽明忽暗。
“大人。”元庆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陆桓转过身,脸上已看不出半分波澜,只吩咐道:“把能拼凑的残页都收好。”
头领见状,忙顺着台阶往下走,转身扬声吩咐手下:“都仔细着点!把屋里剩下的卷宗、物件全拾掇出来,一片纸都别漏了!轻手轻脚的,别再磕着碰着!”
主屋外间烧得焦黑,已没法住人。
陆桓不愿兴师动众,只让元庆简单收拾了东侧间,便打算暂且落脚。
苏音脚还隐隐作痛,却早忘了那点不适,抢先一步掀帘进了东侧间,要为他铺床叠被。
“你脚伤未愈,回去歇着。”陆桓不知何时已立在帘外,见她瘸着腿忙碌,眉头微蹙,转头对身后的元庆道:“元庆,你来。”
元庆应声上前,从苏音手中接过棉褥。
苏音知道大人是体恤她脚伤,不好再争,只将手中的棉褥递过去。
苏音感念陆桓好意,她直起身子,声音里带着后怕:“大人,奴婢真不碍事的。万幸今晚大人没在主屋,不然……不然奴婢就是死一百回也赎不清这罪过。”
“这与你无关,不必自责,”陆桓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他们白日行刺不成,夜里必来寻补。”
“大人早知道会出事?”苏音抬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
陆桓没直接回答,目光却落在她脸上,久久未移。
注意到他的目光,苏音下意识摸了摸脸,这才想到方才在火场边时脸上大概沾了些灰。
她慌忙掏出帕子去擦,帕子上立刻印出一团黑灰,顿时有些窘迫,忙侧过身去擦拭,低声道:“让大人见笑了。”
陆桓看她略显慌乱的动作,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放缓了语气:“你先回去歇着,仔细脚伤,这儿有元庆盯着,不会再有什么事。”
“那…… 大人也早些歇息,奴婢先退下了。”苏音知道自己暂且帮不上什么忙,只好依言回屋。
她福了福身,退到门口时又忍不住回头,见元庆正低头铺着被褥,陆桓已转身看向案上那卷幸存的舆图。
陆桓凭着记忆,指尖轻点在盛州河道的淤塞段,《河渠志》的要义他记得八九不离十,那些河道走向、闸门选址早已刻在脑子里,便是烧了图纸,胸中谋划半点未乱。
这么算来,倒不算真折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