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沉寂许久的御书房内,骤然响起奏折坠地的脆响。
侍立在外的刘全心头猛地一缩,眼角飞快扫过殿内明黄的帘幕,暗自猜想圣上突然的发怒是为何事。
“刘全。”听到自殿内传来的声音带着未散的愠怒,刘全不敢耽搁,忙敛衽低头进殿。
未等站定,便听上首沉声道:“传工部、户部尚书即刻觐见。”
“奴才遵旨!”刘全忙应下,蹲身捡起脚边染了尘埃的奏折,余光瞥见奏折上“盛州私矿”四字,心下愈发了然。
盛州之事,皇上是要着重处置了。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工部尚书与户部尚书踩着朝靴匆匆而至。
殿内的谈话声低低传来,偶尔夹杂着圣上的斥问。
刘全侍立在门外,只觉手心沁出薄汗。
不过多时,殿内又传旨,宣右相及吏部尚书入内。
至夜,御书房的烛火仍亮着。
翌日一早,工部侍郎邓义和吏部郎中赵景年捧着圣旨领命出京,赴盛州查矿。
二人抵达丰县时,陆桓早已将私矿牵涉的官员、账册、人证一一厘清,成册的卷宗码在案上,连矿洞的方位图都标注得详尽。
有了这些铺垫,私矿案的查办推进起来自然顺遂,省去了大半无谓的周折。
短短十日有余,邓义与赵景年便将私矿案的核查详情尽数上奏,圣上阅后当即定夺,很快便下了处置旨意。
丰县县令知情不报、藐视国法,处以极刑,盛州知府对河道污染视而不见、放任不管,未尽地方主官之责,降职调往边地,其余涉案官员,无论品级高低,一律停职查办,交由吏部再审。
此前陆桓上奏的科场建筑不合规之事,也借着这股整顿风气一并处置,涉事的工部主事、地方监工皆被革职,圣上还命礼部重新修订各地考场规制,将疏漏之处补齐,列明惩罚条例,颁行全国。
消息传至吴士瑞耳中,他为新政初显成效而欣慰之余,又不免生出几分忧虑。
陆桓手段凌厉,短短时日便让盛州官场震动,再让他留在盛州推行新政,怕是会引来更多阻力。
他当即修书一封,劝陆桓早日回京复命。
可陆桓却在回信中婉拒了他的提议:“盛州河患未除,若此时离去,先前的整治恐功亏一篑。待学生将河道治理妥当,再回京述职不迟。”
盛州这条穿城而过的玉带河,上游无一处像样的截流堤坝,更要命的是,玉带河下游两岸地势比河面高出半尺,非但不能灌溉农田,若逢强降雨,盛州更是有淹城之患。
前朝盛州虽不曾有洪涝之灾,可先前陆桓在丰县洊河巡查时,见玉带河上游裸露的河卵石被泥沙覆盖,又听老农说近几年汛期来得早、去得晚,田里的收成也不如从前稳当。
他又翻阅了盛州方志,在近十年来的测雨记录里,雨深竟已比先前超了两寸,如今盛州的年均雨量已逾五寸。
这般变化,若不提前防备,迟早会酿成大祸。
眼下已近腊月,农闲时节整修河渠正当时。
只是修渠筑坝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他先前虽在奏折中提过此事,却因私矿案牵动了圣上过多精力,此事便被暂时搁置。
先前整顿土地得罪了不少地方豪绅,私矿案又让盛州官场人心惶惶,对于改渠筑坝一事,即便他胸中规划过数遍,不免还是有些犹豫。
“大人,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苏音端着茶盏进来,见他眉头紧锁,忍不住轻声劝道。
陆桓将茶水一饮而尽,又将空盏递回:“再倒一杯。”
苏音接过茶盏,却没有立刻转身,只低声道:“夜深了,大人不如早些歇息罢。”
陆桓抬眸看向她,目光落在她攥着茶盏的指尖上。
察觉到他的目光,苏音忙低下头:“奴婢失言,大人恕罪,只是大人该爱惜自己的身体才是。”
陆桓顺着她的身影看向案边的受水壶,浮箭顶端的红痕已移至子时刻度附近。
他合上手中的《盛州水利考》,对她道:“你若累了,便先下去吧,这里无需伺候。”
苏音本欲再劝,又听他道:“明日我需回一趟宋府,你也跟着去。”
苏音将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低声应了声“是”,捧着茶盏轻步退了出去。
翌日一早,陆桓骑马往宋府去。
正堂内,他与宋老爷子和宋勉谈话正酣,忽有下人来报:“老爷,有几位乡绅老爷来了。”
陆桓抬手道:“快请。”
不一会儿,几位身着锦缎棉袍、头戴暖帽的乡绅走进来,见正堂内坐着的陆桓,皆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忙上前拱手寒暄。
原来今日是陆桓借祖父的名义将盛州乡绅请来,想商议修堤之事。
一听这话,城西的李员外先皱了眉:“陆大人,不是我们不愿出力,只是冬日里天寒地冻,雇工难寻不说,冻土夯不实,这堤坝修了也是白费力气。”
宋勉当即接过话头:“李老爷怕是忘了《河防一览》里的记载,‘冬春修堤,如农人种田,趁闲而作,趁枯而固’。冬日正是河水枯水期,水位浅,动工不必跟水抢时间,连清淤筑基都省了不少事。要是等开春雨水一涨,河水漫了河槽,再想修堤,可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一旁坐着的老吏周先生也附和道:“前朝治理黄河,就讲究‘冬筑堤、春防汛’。冬天气温低,新筑的堤土能冻得瓷实,等开春化冻,堤身早跟底下的老土黏成一块,就算是夏天发大水,也不容易冲塌。这几年盛州的雨水一年比一年多,若是赶上雨水丰沛的时候,河水必定要倒灌进城里,到时候房屋被冲、百姓遭难,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这周先生曾在县衙管过三十多年水利,虽无高位,却是盛州有名的河防水工,盛州无人不知。他这话一出,方才还低声议论的乡绅们顿时沉默了。
他们并非不知道玉带河的隐患,只是官府这些年多是修渠引水,筑坝这般大工程,耗费的人力财力绝非等闲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