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头望向窗外，雪花堆在光秃秃的枝头，做了它别样姿态的树叶。

大三那年，尚祈安是整个专业里最亮眼的学生。

成绩好，有才华。同学喜欢他上课帮忙抢答问题，老师器重他。郑老师尤其喜欢他，经常喊他去办公室，如今想来不过是美其名曰“聊聊未来的规划”。

直到那天晚上，郑老师说要给他看一份重要资料，尚祈安没有戒心，欣然前往。门关上的那一刻，一切都变了。

记忆里的画面和梦中重合，尚祈安闭了闭眼。

之后的日子里，郑老师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对他笑脸相迎，偶尔还会在课上点名夸他。每每这种时候，尚祈安只觉得恶心反胃。

但他什么都没有说。那个人是德高望重的教室，而他只是一名普通学生。

何况他还是男的。

说出来，谁会相信？就算有人相信，那些恶心的事情被摊开来讨论，他实在无法接受。

那时候他和连峥关系还算不错，他们是同一个小组成员，一起做项目，参加比赛。连峥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说到点子上。尚祈安欣赏他沉稳敏锐，而连峥也不吝啬表达对他才华的称赞。

尚祈安觉得，他们能成为好朋友。

直到那天，他看见连峥和那位郑老师走在一起。他们一起从会议室出来，一起走进食堂。明明连峥和郑老师并不算熟，为什么总是走在一起？

尚祈安终于没忍住，把连峥堵在门口，问他为什么总和郑老师走在一起。他让连峥离那个人远点，却只得到了他不理解的眼神。

尚祈安总不能说“因为他骚扰过我”。他自尊心强脸皮薄，这些话堵在喉咙宛如带刺的棉花，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连峥却只说“我有我的理由”。尚祈安追问他，连峥沉默了几秒。

“他有资源，对我们项目有帮助。而且他在业内人脉广，可以为我们铺路。”

尚祈安再次开口，声音有些抖，“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连峥看着他，良久后说了一句“知道”。

尚祈安的心沉了下去。他不知道自己和连峥说的是不是一回事，心中顿时生出无力感。

连峥没多解释一句，尚祈安也没再主动找过连峥。之后连峥想再找他，他都闭口不谈。

他不知道还有个中缘由，如今听路邵宁再提起，连峥当时不愿开口，大概是因为要保护那个女学生的隐私。

但是为时已晚。后来他们误会彼此，连峥似乎也对他有了意见，两人形同陌路，见面就掐；后来他们毕业了，各奔东西；再后来尚祈安创业失败，霉运缠身，连峥出现在他面前。

从咖啡馆里出来，天又飘起了雪。尚祈安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想起这些年自己看到连峥时的冷漠态度，想起连峥对他也总是说话带刺。

连峥是怎么想的？

是觉得自己帮过的人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吃力不讨好，所以也厌恶他吗？

还是……后来知道了那些事，所以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尚祈安无从得知。

他只知道自己此刻心里乱成一团。那些过去被重新翻出来，带着新鲜的伤口，隐隐作痛。

回到家里的时候他没想到连峥会在，尚祈安放下东西，一时疏忽，忘记自己手腕上的痕迹，把衣服袖子卷了起来。

连峥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道勒痕过于明显。他靠近抓起尚祈安的手腕，不容抗拒却动作轻柔，“手怎么了？”

尚祈安抽回手，下意识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打包的时候不小心被绳子弄的，两三天就消了。”

连峥看着他闪躲的姿态，“有什么事你可以和我说。”

“为什么？”尚祈安转过头，仿佛是在问五年前的他。

“我们是写在同一本结婚证上的人。”连峥道。“不和我说和谁说？”

五年前他没有开口，五年后的他也没有。

“给我一点时间吧，连峥。”

敏锐如连峥第一时间先问了章月。

“你电话来得正好。”章月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

“程远跟我说，尚祈安动手打他，他受伤了。”章月说，“这事你知道吗？”

显然章月的语气听起来也不相信尚祈安会动手打人。连峥听完后半眯着眼，眼中闪烁着宛如捕猎者般的情绪。

他决定将尚祈安受伤的事按下不表，回道，“程远有问题。尚祈安不是会动手的人。”

连总已经全然忘记再见面时自己被谁就煮衣领差点挨了一拳。

挂断电话后，连峥调出那份早就躺在他邮箱里的文件，时间显示在尚祈安和程远第一次直播的时候。

尚祈安觉得程远没有问题，不代表他觉得没有。然而没有实质性证据，尚祈安也没有多说什么，没有出什么意外，他也就暂时蛰伏，暗中留意，没有多说一句。

他不想重蹈当年的覆辙。

连峥看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世界，想起尚祈安刚才那句“为什么”。

他在问什么？

问自己为什么关心他？还是在问更深的事情？

不管尚祈安愿不愿意说，他都会等到他愿意开口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