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是横冲直撞的少年,携着灼日与蝉鸣,轰轰烈烈占据整个季节。一场大雨浇不灭它的滚烫,待它无声退场,风便换了秋的模样。
两个小家伙在新家和秦家之间换着玩耍,一个暑假几乎玩疯了,皮肤也晒黑了不少,精力旺盛得仿佛用不完。眼看着暑假余额告罄,即将迎来新的学期,温亦安抱着温若的胳膊,使出浑身解数,撒娇打滚,非要搞一个“暑假告别仪式”,做夏天“最后的狂欢”。
温若被缠得没办法,加上天气确实难得凉爽,便答应了。他以为的狂欢是去游乐园,没想到,小家伙心心念念的,是去附近公园的大草坪上,用水枪打一场“轰轰烈烈”的水仗。
拗不过,温若只好去超市买了几把水枪,还“被迫”给自己也买了一把。于是,在那个夏末初秋的午后,公园的草坪上,出现了三个“大孩子”互相追逐、滋水、欢笑尖叫的身影。温若一开始还有些放不开,但很快就被孩子们纯粹的快乐感染,也抛开矜持,和他们一起跑着,闹着,承受着水流的冲击,衣服很快就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带来阵阵凉意,心里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畅快。
只是,玩得再开心,心里也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或许少了那个高大熟悉的身影,少了那双温柔注视的眼睛,少了那声或许带着纵容笑意的“小心点”,这场“狂欢”,似乎总不够圆满。
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绚烂的橘红。几人都玩累了,温若带着两个意犹未尽的小家伙,在超市买了些食材,还特意挑了一个小巧精致的奶油蛋糕,准备回家简单庆祝一下这个“告别夏天”的特别日子。
提着东西,说笑着走到新家的大门口。温若的脚步,却在不经意间瞥见院子里停着一辆车时,微微顿了一下。
那是一辆颜色低调却难掩奢华的黑色跑车,不是秦拾璟常开的车,也很少有客人会把车直接开进他们家的院子。
温若心里莫名“咯噔”了一下,他下意识地,透过客厅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朝屋内看去。
只一眼,他就愣住了,瞳孔因为震惊而微微放大,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客厅的沙发上,秦拾璟坐在那里,而他旁边,紧挨着他坐着的,是……一个年轻漂亮的男人。温若认出来了,是上次《今天你是谁》网剧宣传时,见过的那位主演之一,一个长相精致、气质干净的Omega。
这还不是最让他心头发紧的。那人似乎正侧着身,对秦拾璟说着什么,表情生动,甚至还伸出手,亲昵地……拉住了秦拾璟的手臂,半个身子几乎要靠在秦拾璟身上,头也微微偏向秦拾璟的肩膀,姿态是说不出的熟稔和……亲密。
秦拾璟背对着窗户,温若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也没有立刻推开对方。
那一瞬间,温若觉得自己的血液仿佛都凉了。刚刚玩水时的快乐和轻松,瞬间被一种冰冷的、酸涩的情绪冲刷得干干净净。隔着玻璃窗,他似乎都能想象到,那个漂亮的Omega身上散发出的、清雅甜美的信息素味道,和秦拾璟的檀木香交织在一起……
他猛地收回视线,像是被烫到一样,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又沉又闷。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转过身,对两个正叽叽喳喳讨论着晚上吃什么菜的小家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
“我们……先在花坛这边坐一会儿,休息一下再进去,好不好?”
花坛是秦拾璟后来找人重新打理过的,移栽了不少温若喜欢的花草。此刻,有些植物的枝叶已经长得十分茂盛,甚至调皮地伸到了花坛边缘之外,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两个小家伙虽然不明所以,但也乖巧地点点头,一左一右地挨着他,在花坛边沿坐下。温若低下头,装作认真地、一片一片地,数着眼前那株植物叶片上清晰或模糊的脉络,仿佛那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温亦安和秦昭然也学着他的样子,安静地看着叶子,不说话。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腿坐麻了,晚风吹在身上带来凉意。屋子里似乎传来了说话声和隐约的笑声,然后,是汽车引擎启动的声音,车离开了。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秦拾璟打来的。温若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指尖动了动,最终,还是按下了挂断键。他没有接。
他就这么坐着,把自己缩成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地上被夕阳拉长的影子。心里乱糟糟的,酸楚,委屈,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怕什么?怕看到的画面是真的,怕那个Omega和秦拾璟关系匪浅,怕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特别”,那么“唯一”。
忽然,身后传来带着笑意的低沉嗓音,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你们三个……怎么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躲在这里?玩累了?”
是秦拾璟。他不知何时走了出来,站在他们身后。
温亦安最先抬起头,眨了眨眼,“我们在……赏花啊!秦叔叔你看,这花多好看!”
秦拾璟的目光,却越过小家伙,落在了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的温若身上。他心里微微一沉,快步走过去,在温若面前蹲下,想去看他的脸。
“若若?”
温若却在这时,慢慢站了起来。腿因为久坐而有些发麻,他踉跄了一下,秦拾璟立刻伸手去扶,却被他轻轻避开。
他没有看秦拾璟,也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低着头,声音很轻地说:“先进屋吧。”
然后,他绕开秦拾璟,径直走向大门,推门进去。动作有些机械,背影透着一种疏离。
秦拾璟的眉头深深蹙起。温若在躲他。这个认知,让他心里那点因为看到他们回来而升起的喜悦,瞬间被担忧和一丝慌乱取代。他立刻跟了进去。
温若在玄关换了鞋,将手里提着的蛋糕盒子轻轻放在餐桌上,然后,看也没看客厅,直接转身进了厨房,开始默默地整理买回来的食材,准备做饭。
秦拾璟跟到厨房门口,走过去,很自然地拿起挂在旁边的围裙,想帮他系上。
“我自己来。” 温若侧身躲了一下。
秦拾璟的手停在半空,顿了顿,还是不容拒绝地,从身后将围裙的带子环过他的腰,仔细地系好。然后,他就着这个姿势,从背后轻轻抱住了温若,将下巴搁在他肩上,声音放得很柔,带着试探和安抚:“怎么了?出去玩得不开心?还是累了?”
“不是。” 温若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身体也有些僵硬。
“抱歉,下午公司临时有点急事,没能陪你们一起去。”
“哦。”没时间陪他们,却有时间在家里“接待”别人,还……举止亲密。
秦拾璟察觉到温若语气里的冷淡,和那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他听出温若的语气,像很久以前,他易感期发烧、温若照顾他之后,那种急于抽离、划清界限的样子。这个联想让秦拾璟心里有些慌。他按住温若的肩膀,稍稍用力,将他转了个身,面对自己。
温若垂着眼,不肯看他。
秦拾璟伸手,想摸摸他的额头,看看是不是玩水着凉了不舒服。温若却偏头躲开了。
“若若,” 秦拾璟双手轻轻按住他的肩膀,不让他再躲,目光紧紧锁住他低垂的眼帘,声音里带着焦急和认真,“告诉我,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或者让你不高兴了?你这样……我看着心里难受。别憋着,跟我说,好吗?”
这一秒,温若的心像是被细针扎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疼。他忽然觉得,自己这样真的很过分。仅仅因为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画面,甚至没有问清楚,就开始自己胡思乱想,生闷气,还把情绪带给他,让他担心、难受。
他唾弃这样患得患失、无理取闹的自己。可是……他真的好难受,好害怕。害怕看到的是真的,害怕秦拾璟身上沾染了别人的气息,害怕自己不是那个唯一特殊的人。
他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红,看着秦拾璟写满担忧和急切的眼睛,嘴唇动了动,声音带着迟疑和不易察觉的颤抖,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你……你今天下午,在家里……有见过谁吗?”
秦拾璟愣了一下,随即,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原来如此……难怪刚才在院子里,他们三个像被遗弃的小动物一样,可怜巴巴地坐在花坛边,不肯进来。难怪一回来就躲着他,对他这么冷淡。
是因为看到了江柏?
这个认知,让秦拾璟心里那点慌乱,瞬间被一种混合着心疼、无奈和……隐秘的开心所取代。心疼他因为误会而难过,无奈于这个傻宝贝自己躲起来生闷气,开心则是因为他的若若,终于,也会为了他吃醋了。这好像是……头一遭。
他没有立刻解释,而是深深地看了温若一眼,然后松开了按着他肩膀的手,说了句:“等一下。”
他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找号码,拨了过去,并且按下了免提键。
电话响了几声,很快被接起,还带着点背景的嘈杂:“喂?哥?怎么啦?我刚从你家出来,开着车呢。”
秦拾璟看了温若一眼,对着手机,语气平静地说:“没什么。就是问你一下,你今天下午来找我,都干什么了?”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被这没头没脑的问题问得莫名其妙,沉默了两秒,才笑嘻嘻地反问:“哥,你这是干啥呢?查岗啊?我才刚离开你家几分钟,就想我了?唉,先不跟你说了啊,前面路口好像有交警查酒驾呢。”
说完,不等秦拾璟再说什么,电话就被“嘟”地一声挂断了。
温若在旁边听着,表情更加微妙了。他歪了歪头,看着秦拾璟,关系挺亲密啊。
秦拾璟看着温若的小表情,简直哭笑不得。他本意是让江柏自己解释清楚,没想到那小子完全不按套路出牌,还说了句容易引起误会的话,简直是越描越黑。
“他是我表弟。” 秦拾璟收起手机,决定还是自己来,“我妈的亲侄子,江柏。今天下午过来,主要是谈一下他接下来那部戏的投资细节,还有剧本的一些调整。顺便……” 他顿了顿,看着温若的眼睛,补充道,“他也是想来见见你,他嫂子。可惜,没遇上。”
哦。原来是表弟。怪不得举止那么“亲密”……温若心里的酸涩消散了大半,但随即又涌上另一种尴尬——可不是“没遇上”吗?因为他自己看到那一幕,就“自作聪明”地躲起来了,还让两个小家伙陪他在外面吹了半天风,蹲了那么久。真傻。
“你不信?” 秦拾璟问,虽然心里因为温若吃醋而有点窃喜,但更担心他真的误会,心里难受。
“信。” 温若点了点头,声音小了些,但语气里的别扭还没完全散去,他小声嘟囔了一句,“你们……感情还挺好。”
说完,他自己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怎么这么酸,这么……阴阳怪气?他一定是今天水枪玩多了,脑子进水了。